啊?!
陈念被陈大可粗暴地抛到院子里一堆高垒的草垛上,内心哀嚎,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什么年代了还动用私刑烧人,这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杀人是犯法的!”
陈念冲着众人声嘶力竭争辩,却没有人理会她,陈大可更是拿布条走上前堵住了她的抗议,举着火把等待父亲最后的指令。
这个院子是族人们举办祭祀与庆祝活动的核心场所,属于他们历代掌管、约定俗成的封闭领域,警方一般不会特意过来巡逻。即便有人问起,他们会对外统一口径,说今晚在院子里举办了一场庆祝活动。
毕竟烧死一个异类,怎么不算一种庆祝呢。
而烧死她,也是最容易毁尸灭迹的方式。
“动手吧。”
陈望公叹了口气,转身带领其他三位话事人走向了宗祠内阁。
眼睁睁看着举着火把的陈大可朝她咄咄逼近,陈念全身上下无法挣扎,绝望笼罩着她。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陈俊和带着陈三省和陈思思从门外冲了进来,集体挡在了陈念的草垛前。
陈俊和把她抱了下来,陈思思赶紧掏出她口中布条,陈三省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开了绳子。
“你们怎么才来啊?”
陈念带着哭腔询问三人。
陈思思心疼地抱紧了脸上挂彩、失魂落魄的陈念,努力安抚她。
陈俊和见她受尽委屈,一把夺过陈大可的火把摔在地上,眼冒怒火地质问众人,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烧死她?!”
一向温和儒雅的陈三省,此时也目呲欲裂,与陈俊和并肩质问众人,天底下居然还能发生这等惨无人道的事情,简直是奇耻大辱!
见儿子带头反抗,陈霸天从内阁里走了出来。所有大家长和族人们又重新汇聚到了院子里,将这反抗的四人团团围住。
“你别捣乱,她就是那个不属于这里,触怒了神明的异类。”陈霸天呵斥儿子。
陈四一眼瞥见宝贝女儿竟也混迹其中,赶紧上前拽走陈思思,“你别掺合,她是那个神像纵火案的元凶。”
“爸,她不是。”
陈思思一把甩开陈四的手,依然固执地挡在陈念前面。
“她不是。”
陈三省也甩开了陈三的拖拽,挡在了陈念面前。
陈俊和见状挺身而出,“神像纵火案的元凶,是我。”
“是我。”
“还有我。”
纵火团三人组一个个站了出来,当众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几个大家长原本不相信,直到看见他们一动不动杵在那里,眼神无比坚毅,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真的没开玩笑。
“你们简直是胡闹!”
陈霸天已经气得满院子去找藤条了。
“你看这事儿闹得,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儿,大伙儿别介意哈。”
陈三和陈四接二连三站出来给自己孩子说情,底气却越来越不足。
“这不是小事。”
中年陈望公站了出来,看着当众丢了面子的三位大家长,正言厉色道:“亵渎了神明,按照族规族训,当严厉惩处,绝不姑息!”
其他三位大家长听到后纷纷把态度软了下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必定严厉处罚他们,说罢便各家押送着各家的逆子准备撤离。
“等等。”
陈望公喊住了试图敷衍过关的哥几个,
“不要私自处罚,要罚就当众罚,给神明以及族人们一个交代。”
陈望公寸步不让,他以前总被其他三家合起伙儿来找茬挑衅,现在终于抓到了他们的把柄,正是当众立威的好时机,气焰一下子嚣张了起来。
其他族人们也纷纷怒骂,看样子根本不吃他们这一套。既然今晚花了这么久时间搭台唱戏,不把这出戏唱到底,兴头上突然撤退,算怎么回事呢。
何况渎神,本就不是一件小事。
这几个逆子居然胆大包天骑在他们的信仰头上蹦迪,还偏偏赶在春节期间闹事,今天要是不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今年恐怕大家都过得不安生。
见众人不依不挠,陈霸天只能气势汹汹将陈俊和连拖带拽扔进了祠堂里,随手把刚才的黑色家谱撇到一边,抽出一根长满倒刺的藤条,呵斥陈俊和朝着宗祠中神明方向跪了下去,随后他狠狠甩起藤条啪啪啪抽打在儿子身上,一边打一边骂,
“你个逆子!竟然亵渎神明,你知错了吗?”
“我没错。”
陈俊和挺直胸膛,目光沉静地环视四周,向众人抛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你们一直求神拜神,但神明真的能保佑得了你们吗?”
族人们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一下子问懵了。
陈俊和继续质疑,“你们明知道神明保佑不了,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
众人皆被他问得心里发毛,齐刷刷看向陈霸天,明显在催促他赶紧行刑,别再让这小子口出狂言了。
“还敢狡辩,你快说自己错了。”
陈霸天再次举起藤条,一口气狠抽了三次。
陈俊和依然咬牙挺直上身,
“我没错,我不服!”
“不服就打狠一点!”
外围人群中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族人对着祠堂里大喊了一声,引来其他人一阵呼应。
见周围人起哄,陈霸天骑虎难下,不想被看笑话就只能继续挥甩藤条。
他对外一向执着于树立一个严厉父亲的权威形象,在这种场合下更是检验他家风的不二时刻,周围人的助威和起哄瞬间让他压力倍增。
当下的局势也因此开始变得诡异了起来。
当众惩罚不再仅仅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知错能改,反而是为了挽回他作为父亲的权威与面子。
越没面子,打得越狠。
陈霸天不知不觉惩罚过度,事态逐渐走向了失控。
他很快把藤条抽断成两截,又不解气地转身捡起一根粗木棍威胁儿子,
“我再问你一遍,你服不服?”
这时的陈俊和后背已经被鞭打得血肉模糊,依旧咬牙挺直了脊背,
“我,不服!”
爆裂的陈霸天狠狠朝他的后背抡去了一棍,陈俊和被这股迅猛冲力差点掀倒,嘴角渗出鲜血,却见他再次缓缓地笔直地挺起了胸膛。
“不愧是孤岛小霸王,真抗揍诶!”
看热闹的人群中窸窸窣窣。
陈霸天听此更加怒火上涌,又抡圆了膀子挥去一棍,终于将他的儿子彻底打趴在地。
陈俊和霎时间喷出一口鲜血,双肘呛地难以起身,艰难支撑片刻后还是浑身卸了力,重重扑倒在了那本被陈霸天随手扔掉的黑色家谱上。
“别打了,再打会死人的!”
被陈大可再次擒住的陈念在院子里沙哑嘶吼。
陈霸天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犟种儿子,再也下不去手,心疼地红着眼眶小声训斥他,
“傻孩子,明明低一下头就过去了,可你的脊梁怎么就这么硬!”
一饱眼福的众人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下无聊的起哄。
冷漠看待这一切的陈望公缓缓将视线看向了陈三,意思是到你了。
陈三默默捡起了陈霸天扔在地上断成两截、沾染了陈俊和鲜血的藤条,呵斥陈三省跪下。
陈望公又摇了摇头制止,他显然不满意,随后将那根粗木棍递到了陈三手里。
其他三个小伙伴连同围观的族人们都开始紧张了起来,众所周知“脆皮陈三省”从小细皮嫩肉,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他哪里能经受得住这一大棍子。
陈三省没有跪下,而是昂首挺胸站立,读了多年圣贤书的他,此刻不允许自己的膝盖打弯。
“你也不服?”
陈望公看出了他的不屈意志。
“对,不服。”
陈三省俯身扶起重伤倒地的陈俊和,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里,用愤怒的眼神逼退了陈大可,走到陈念身边,也将她扶了起来。
陈三省看了一眼被恭恭敬敬供奉在祠堂中央的神明塑像,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些愚昧无知、不可救药的众人,仰天长叹了一声,对着众族人一字一顿地大骂: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仁义礼智信,看似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虚与委蛇!你们连人间的事情都弄不明白,敬神有什么用!”
“杀了他!”
众族人被彻底激怒,山呼海啸的声音震天响。
陈三也被儿子的言语冒犯到,气血攻心之下甩起手里的粗木棍狠心朝他的肩膀打了下去,陈三省被木棍的冲力卷到了墙边,跌倒之际头部重重呛墙,轰然倒地,血流不止。
陈三回过神来惊恐地甩掉手心攥至发麻的木棍,然而为时已晚。
陈三省满脸鲜血地倒在了陈念怀里,陈念哭着喊他,陈三省,陈三省……
怀里人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陈念扶着奄奄一息的陈三省,知道来不及了,悲痛地趴在他耳边,哭喊着告诉他,
“陈三省,你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她也从未忘记过你!哪怕过了二十多年,她依然记得你啊!”
陈三省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很快停止了呼吸。
陈念抱着他的尸体嚎啕大哭。
陈俊和虽然支撑不住也倒在了地上,却仍紧紧握住陈三省那逐渐冰凉的拳头,不愿松开。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射到了陈四身上,轮到他了。
陈四敏锐嗅到了他们作为旁观者隐隐兴奋的嗜血本性,立马拖着陈思思往门外拽,一边拖一边说,
“你们放心,我会把她嫁到外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会碍你们眼!”
“我不嫁,我就是死,也不联姻!”
陈思思一只手拼命扒着门沿,另一只手迅速拔下自己头上一支古风簪子,毅然抬手划破了自己美丽的脸颊,以毁容式的决绝姿态挣扎反抗,疼得眼泪直流,直到把父亲哭得心软,松了手。
她挣脱了出来,来不及擦拭脸颊上的血痕,一口气跑到了死去的陈三省那里,抱住悲伤中的两个小伙伴,誓要与他们共生死。
众人围堵的中间地带,目前一死一伤两个失魂落魄。
陈大可带领众族人举起火把,一步一步逼近孤立无援的他们。
到了最后的猎杀时刻。
绝望弥漫在三人之间,陈俊和艰难挪动挡在了陈念和陈思思前面,把怀里一直护着的那本黑色家谱塞到了陈念手中,
“别哭,你们别哭。”
可陈念和陈思思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为死去的陈三省,也为回天乏力的自己。
陈俊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们,也觉得自己就这么轻易死了,真是少了些英雄气概,便向陈念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很在乎的问题,
“你说,你来自未来,那2000年,世界毁灭了吗?”
“没有。”
“真好。”
陈俊和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强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朝着逐渐逼近的众人,奋力拼杀了过去。
无数道火光闪烁,生死存亡之间,一道白光乍现,陈念直直坠入一片无边黑暗……
安静。
出奇的安静。
2019年的陈氏宗祠里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穿越回来了。
陈念的心脏砰砰跳,脑中的轰鸣记忆还在不断闪烁,她惊魂未定。
在这一刻,她确信1999年的青年纵火团,真实存在过,他们真的活过。意识到这一点后,陈念发了疯一般在陈氏宗祠里四处翻找。
她要找到他们,她必须找到他们!
急迫的思念涌上心头,陈念愤怒地把所有陈氏祖先的灵位全都扫了下去,大力掀翻了供奉他们的长桌,探查被遮挡住的上上下下、角角落落,乃至坚硬的墙壁,终于在墙壁内侧一处不易察觉的暗格里找到了三个落满灰尘的灵位,是那纵火团三人组。
他们全都死在了1999年的那一天晚上!
陈念浑身颤抖着抱起这三个小伙伴真实存在却被族人在记忆里强制除名的灵位,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门外站岗的陈一诺这时听到了祠堂中动静异常,赶紧冲了进来,看见抱着三个灵位痛哭的陈念和眼前凌乱的一切,震惊到无法言语,只能默默帮她收拾好了烂摊子,把歪倒的长桌和散落的祖先牌位原地归位,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痛哭过后呆傻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陈念,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能隐隐察觉到她现在非常之伤心,甚至于悲愤。
“陈念,一天之后,这里就要举办今年的游神盛典了,这里不能乱,你也不能在这里哭。”
陈一诺犹豫再三,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只见陈念摇摇晃晃起身,一把抱起了三个小伙伴和爷爷的灵位,不顾陈一诺的阻拦,毅然决然走出了陈氏宗祠。
一天之后,2019年的游神盛典开始了。
陈氏宗祠院子里,站着从天南海北赶回来的陈氏子孙后代和他们的家眷们。宗祠外面的广场上,站满了没有资格进入宗祠的西区村民,包括刚搬进东区不久的原西区村民,和正在东区务工的服务人员们。
其中,就有达叔一家。
乐观如达叔,依然乐呵呵把儿子举在肩膀上,伸手牵着青梅竹马的妻子,站在广场上看游神。
宗祠内堂,守着四大家族的话事人,只等这次游神顺利完成,便动工开发高墙对面那片古老的西区土地。内堂两侧站立着举着塔骨神像准备出发、精挑雇佣的壮硕人马,门口的舞狮队也已经准备就绪,众人安静等待老族长掷出圣杯。
陈望公跪拜在众神明面前,双手合十为族人们祈福,随后捧起两块月牙形圣杯,兜在手心晃了晃,又虔诚祈祷了一番,请众神明出巡,这才将其抛掷到了空中。
圣杯落地,两平面,代表神明认为时机未到。
陈望公眉头皱了一下,又捧起圣杯询问,再次把它抛向空中。
圣杯落地,还是两平面,代表神明不愿意出巡。
这时陈望公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其他三位大家长也面面相觑,连忙催促他再掷一次。
如果今年的游神完不成,拆迁的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陈望公沉思了一下,深呼吸后再次捧起圣杯,往空中抛去。
圣杯落地,是两凸面,也就是怒杯,代表神明不允,为凶兆。也就是说,神明不允许他们在今年吞并高墙对面那片平民区土地,拆迁一事只能被迫搁置。
在场所有人顿时大失所望,但眼下又不能强求,再掷必然会引发神明震怒。
陈望公只能恭敬地朝众神明拜了拜,黑着脸走到了院子里,无可奈何地告知翘首以待的众族人,神明今年不想外出巡游,今天的游神盛典到此结束。
院子里的人们听到这个结论后都有点难以接受,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子,纷纷败兴而归。
看见陈氏族人从宗祠里陆续走了出来,坐上各自的私家车四散而去,议论的声音也从宗祠院子窸窸窣窣传到了广场上。
弄清楚状况后的达叔也大失所望,白白早起了这么久,一点热闹都没看到。
“陈念姐姐呢?”
小儿子骑在达叔肩头,掰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问。
妻子也转头询问,奇怪了,今天没见到她一丝儿人影。
“估计在老宅吧,今天是她爷爷的头七,她应该没心思看游神。”
乐观的达叔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牵着小儿子在人群四散而去的春节广场周边遛弯儿,不到半个小时,广场上看热闹的人们都走光了,宗祠里也再没有走出更多陈氏族人,最后出现的是老年族长陈望公,跟守门人陈一诺聊了几句便坐上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豪车,离开了。
陈一诺缓缓关上了宗祠大门。
今年的游神,看来真的结束了。
达叔叹了口气,也领着妻儿回了家。
那辆黑色豪车缓缓驶过了东西区之间的高墙,最后停在了陈念的西区老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