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别逗我。”
陈念被他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惹怒,往后疏远了一步。
陈儒和内心纠结,眼前涉及两支家族合并的严峻问题,不宜再隐瞒下去了,决定对她彻底交底,
“他一直住在你家老宅的地下密室,陪伴着你。”
此言一出让陈念汗毛乍起。
他怎么知道我家有一个地下密室?他对西区布局了如指掌,难道真的来过?又见他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看来没在开玩笑,随之越想越气,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才告诉我?”
陈儒和委屈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你爷爷不让我告诉你,可我真的憋不住了。”
陈念听到这儿,撇下他二话不说疯狂往家跑。
她气喘吁吁推开了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掠过摆满祭祀用品的里屋正桌,冲进了罕少踏入的通往地下密室的石板阶梯,猛地打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铁门。
里面空间封闭幽暗,仅靠上方一天井窗投射微弱的光,密室深处亮起一盏小灯,一个老人正佝偻着坐在简易的书桌前写着什么。
看见那久违的背影,陈念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伫立于门口,泪水不可遏制地往下流。而老人听到动静放下笔,缓慢转过身来,果然是她那牵肠挂肚、死而复生的爷爷。
“还是被你找到了。”
陈善公坐在院子里老榕树下,认真翻阅着小孙女辛苦修撰的家谱,指着纵火团三人组的名字问她。
“是我坚持记进去的。”
陈念敢做敢当。
“做得好。”
陈善公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阅。
陈念静静守着坐在眼前的爷爷,恍如隔世。
在过去短短一周时间,她为他的突然离世而悲伤,为没有帮他举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而愧疚,更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奋力奔波于两个时空之中。然而,她昨天刚给他过完了头七,今天他就复活了,整个过程荒唐地像是上演了一场没来由的闹剧。
“爷爷,你为什么假死?”
陈念脱口而出,甚至还有些生气。
陈善公轻轻合上家谱,耐心跟她解释,“只有我死了,才能给你制造一个完美理由进入东区,去发现这些问题。”
“为什么非得瞒着我呢?你提前跟我通一下气,我也会正常执行啊。”
“怕露馅,怕被监视,也怕给你造成负担……你有选择做或不做的自由,我不想勉强你。”
这是对她和他共同的考验。
陈善公很欣慰,她能去做,而且做得很好。
“如果我选择不做呢?如果我直接离开了呢?你是不是就自己来修这个家谱了?”
陈善公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他假死只为金蝉脱壳,摆脱自己这层身份局限,如果陈念不做,他也会想方设法完成它,只是过程会艰辛一些。
想到这里,陈善公感慨地伸出手拍了拍孙女的小脑袋,“还好有你。”
“不好,我都快伤心死了。”
陈念把头一歪,从他手心逃脱。
听到她直白的抱怨,陈善公愣了一下,尴尬收回了停在空中的手,此时也有点不好意思,他确实欺骗了她。
“算了,你活着就好。”
陈念整理了一下被拍塌了的头发,很快原谅了他。
现在还有什么比亲人复活更让人开心的事情呢?她唯一的家人活过来了,她的故乡也回来了,她开心地能原谅全世界。
不过,她脑子里仍然堆积了无数问题迫切想要询问他,陈善公也早有预料,一老一小就这么坐在老榕树下,慢慢复盘整个过程:
“假死的难度很大诶,你是怎么瞒过众人的?”
“陈儒和帮助了我,这孩子做事心细。”
陈念点头认同,他确实考虑周全。
怪不得前几天没见他人影,原来是偷偷搞事去了,这方面属实继承了他哥的叛逆风采。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了,只有他和你。”
陈老三和陈小四也并不知情。
“你俩究竟是怎么结盟的?他过得一向很安逸,从没想过要反抗,为什么会选择帮你呢?”
陈念疑惑丛生。
安逸吗?陈善公不以为然。志同道合的人总会相遇,给他们点时间,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陈念对此有点灰心,他们已经明确表示以后会离开,不想管这里的事情了。
“即使他们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可能完全抽身而退。深陷泥潭的人得自己先挣扎出来,才能看清自己的处境……不是谁都能很快拎清这个道理,给他们一点时间和过程吧。”
至少他们开始动摇了。
他们需要被引导、被唤醒,至于最后如何抉择,就不得而知了。
陈善公说到这里,察觉到两人情绪都有点低落,切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
“你知道吗?在这段时间里,瞒着其他人容易,瞒着你最难。”
他在她翻箱倒柜找遗书时整晚提心吊胆,生怕被她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提前露馅。后来见她毅然决然卖掉老宅后又担心她深入虎穴不安全,每日牵肠挂肚,纠结要不要索性随她一起搬过去历险。当他打包好行李准备动身,正在院子里透口气时,却刚好撞见她深夜气冲冲抱着四个灵位归来,吓得他老胳膊老腿儿忙不迭地往地下室跑,差点滚落了下去……
聊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在这个小孙女一门心思都扑在执行任务上,跟他一样多少有点书呆子气,两耳不闻窗外事。要是换成其他游手好闲爱拆家的逆子,没准早就发现地下室里的蹊跷了。
小书呆子看着眼前苍老消瘦了不少的老书呆子,以及他精心设计的这一场苦肉计,英勇追问,
“爷爷,你为什么执着于修撰这本家谱?”
“为了解除百年以来的夺命诅咒。”
“可是它引发了加倍诅咒。”
陈念把昨晚神婆暴毙的惊险一幕一五一十地给他演绎了一遍。
“谁告诉你这个方法能行?会不会哪里搞错了?还是……你被骗了?”
陈念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口无遮拦提醒他。
轻松的气氛戛然而止。
陈善公不可置信看着她,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回味过来什么后突然陷入无尽沮丧,再次低头默不作声地翻阅起了那本黑色家谱,蹙眉思考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们对此什么反应?”
“分成了两派,不断争吵内斗,为了所谓的什么面子,后来我就不清楚了,陈霸天突然把我打晕了。”
陈念撩起头发给他看自己受伤的脖颈,上面青紫了一大块儿。她确信自己从未招惹过他,但还是被莫名其妙误伤了,他甚至还将她绑至家中囚禁了起来。
气得陈善公把家谱随手掷于身旁,腾一下站起身来破口大骂,这帮老家伙怎么还那样蛮不讲理,二十多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爷爷突然的义愤填膺把陈念吓得一哆嗦,赶紧上前安慰说自己没事,她连夜被陈儒和悄悄救走,只是虚惊了一场。
陈善公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心想陈霸天要是真敢动他宝贝孙女一根毫毛,他铁定跟他拼命。
“爷爷,你当年为什么跟你亲哥决裂?”
陈念见他孤注一掷,用假死立下修谱心愿只为破除诅咒,说明他一直牵挂着对面族人,可他当初为什么选择断亲呢?
陈善公插着腰洪亮回答,“我讨厌他!更看不惯他的行事做派!我好歹也是一个响当当热血叛逆中年人,呃,老年人。”
愤怒使人变年轻。
现在的陈念完全能感受到他的中年叛逆了。
在这一轮激烈的快问快答之后,陈念心中疑惑消除大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语速降了下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没事,你尽管问。”
陈善公和蔼看她,明显感觉小孙女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这么多重大波折之后,无论在人生阅历还是生活见解上都丰富了不少,但也不可避免地跟他产生了一点距离,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陈念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问,
“爷爷,我是您的亲孙女吗?”
听到这个问题,对方突然变沉默了。
陈念的心被揪了一下,惴惴不安了起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阵冷风起,老榕树随风摇曳,树叶簌簌作响,一片树叶悄然落下,轻轻砸在了陈善公的鼻梁上,他抬手拂去,树叶缓缓飘落在地。
“不是。”
陈善公艰难吐出两个字,犹如一把利剑扎进了陈念的心脏。
她的眼眶忽地红了,强撑一丝心力继续追问,
“那我是谁?”
陈善公刚才直挺挺的腰被这个问题彻底压塌了下去,他又坠落到了老年人衰颓萎靡的状态之中,颤巍巍拄起一根拐杖,敲了敲旁边的老榕树,
“这个只能由你自己来解开了。”
他也不十分清楚,或者说,他并不知道。
这才是命运对他们这一老一少开的最大玩笑——陈念长达二十年的身世未解之谜。
陈念看懂了他的意思,走上前抚摸老榕树,闭上眼睛第三次穿越回了1999年……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上一个时空中的爷爷消失了,老宅里空无一人,榕树下打翻了一地饭食,妈妈也不见了。
意识到不对劲,陈念急匆匆跑出家门,在巷子口遇见了中年酱油阿婆,这才得知昨晚林怀真听旁人传自己疑似被人掳走,着急出门寻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竟然意外早产,连夜被路过的街坊邻居送去了那家简陋的产科医院。
“过了一晚,她也许已经生了。”
阿婆试图安慰她。
不会的,不会这么顺利的。
陈念听罢撒腿就往产科医院的方向奋力跑去。
等她满头大汗跑进产房,终于见到难产了一晚奄奄一息的妈妈,旁边产床上躺着刚入院不久、同样迟迟无法顺利生产的妈妈的好闺蜜,叶知珍。
诅咒生效了,她们还未出生的孩子至今没有等来交换性命的陈氏族人,可怜的闺蜜二人只能被双双冷落在无人看护的冰冷产房里,听天由命。
两张产床挨得很近,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相互牵着,彼此加油打气,像曾经约定的那样,一起渡过这场生死难关。
陈念赶紧凑上前观察妈妈的状态,林怀真也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抢先一步关心道:
“你没事吧?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想起那血色一晚,陈念心头一紧,强压下奔涌而出的悲伤回忆,怕她着急,赶紧摇了摇头。
林怀真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生产阵痛将她推向了绵延不尽的人间地狱,太疼了,太疼了,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遍又一遍,面色惨白虚弱,嘴唇更是咬得失去了颜色。
叶知珍见她快要坚持不住了,紧紧攥着她的手,不停鼓励她,加油,加油。
见妈妈生产如此艰难,陈念发了疯一般寻遍了整个产科医院。
现在已经是上午了,医生和护士人呢,为什么还没有人来这里上班?她直冲到医院门口,拦下了最后一名守夜班之后准备离开的门卫。
那人见她追了上来,肉眼可见地慌张,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离开的脚步,直到被陈念死死拦截之后才和盘托出,说族长儿子今天一大早就把这家医院中所有工作人员都轰走了。
因为今天有陈氏族人降生,外人不得在场。
这是几十年以来的约定俗成,陈氏一族被诅咒的秘密,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
“简直不可理喻!”
陈念站在产房里破口大骂,这座小岛上的诡异规则真是层出不穷。
“这是他们家族的一贯传统,我们现在也只能被动等待了。”
叶知珍想起今早老公离开前对她的信誓旦旦,他保证让她顺利生产。然而,谁又能来帮助林怀真呢,她的夫家人此刻都不在这里,这不是让她纯纯等死吗?闺蜜也忍不住为她担忧。
陈念更是急得团团转,只能不停握着妈妈的手帮她加油打气。
夫家人虽不在,但她的娘家人来了。
就在这时,穿着警服的林怀清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从外地赶回来了,一无所获。
林怀清见眼下十万火急,当机立断决定去请村里最好的产婆过来帮忙。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里,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个陈氏一族的诡异生产法则,他们生孩子只用特定产婆,至今还维持着最古老的接生方式。
事不宜迟,舅舅立即冲了出去,陈念紧随其后。
现在没有试错成本了,他们必须尽快把那个产婆请过来。
林怀清发动了一辆先前为了外出办案、从单位临时借调来的出勤警车,加足马力直冲产婆的古厝地址,陈念坐在副驾驶座上用最快最清晰的语速尽可能详尽地与他同步信息,告知他离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陈念把这个时空时间线中关于昨晚陈氏宗祠内那些大家长擅自惩处子女致死的暴行如实以告,也跟他彻底坦白了纵火案确实是陈俊和三人干的,然而他们完全罪不至死,以及陈氏被诅咒“人命一换一”的惊天大秘密。
林怀清一边横冲直撞开车,一边被陈念接二连三透露出来的炸裂讯息震惊得无以言表,努力消化着这些离奇诡谲事件,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等他帮助姐姐顺利渡过这次生产难关之后,一定好好彻查陈氏被刻意掩埋了多年、不为人知的种种密案,将一切拨乱反正。
聊得七七八八的时候,警车也刚好停在产婆的古厝门口,两人飞速冲了进去。
古厝正堂的侧桌上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里面用一块白布整整齐齐包裹了用于古法接生的各类工具,看样子产婆早已做好准备。然而他俩在古厝里搜寻了一圈儿,没有见到产婆半点儿人影。
刚进来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难道她临时出去了?这下更难找了。
舅舅让陈念守在古厝等候,他自己则出门寻找产婆踪影,两人正要分头行动,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下一下的锤击木板声,若隐若现。
陈念警觉地拉住了准备离开的舅舅,两人小心翼翼朝着微弱声音传来的方向,顺着古厝角落的木梯往上爬,一直爬到了二层阁楼处,发现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被紧锁着,里面显然还有一处隐藏空间。
林怀清找来一个榔头猛地凿开了铁锁,推门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纤瘦女子正匍伏在逼仄角落,四肢和脖颈儿被长长的铁链锁住,嘴上被绑了一根布条无法言语,然而她没有放弃,正努力用自己浸满血渍的双手一下一下敲击着阁楼木地板,奋力呼救。
林怀清赶紧冲上前将这个女人扶了起来,伸手撩开她四散凌乱的发丝,一下子震惊住了。
这个被锁在阁楼上差点疯掉的女人,居然是他苦苦找寻了很久的心上人,陈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