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怀清辨认出陈二小姐的那一刹那,他的胸口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绞痛。这可是他捧着手里怕化了、放在心尖上的挚爱,居然被人如此粗暴对待!
他心疼得浑身颤抖,不断安抚失魂落魄的陈二小姐,小心翼翼帮她解开了嘴边的布条、四肢的锁链。
陈二小姐也认出了他。
久违的思念裹着眼泪往下流,她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仔细端详穿着新警服一身正气的他,虚弱感叹,
“真好,你终于圆梦了。”
林怀清噙着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是的,他如愿当上了警察,他现在有能力保护她了。
长时间的铁链禁锢使陈二小姐暂时失去了行走能力,林怀清将她从阁楼上抱了下来,陈念赶紧从正堂桌边备用的木盒子里找出消炎药和绷带,帮陈二小姐紧急处理了一下双手骨节处的破损伤口。
“你不是已经逃婚了吗,为什么还被困在这里?是谁把你弄成这样?你被困多久了?”
林怀清关心则乱,嘴里不停蹦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连同对她的思念奔涌而出。
没等陈二小姐回答,门口传来了产婆的惊呼声,她见陈二小姐被救了下来,慌慌张张跑过来拦截住正抱着陈二小姐往外走的林怀清,
“你们是谁?她不能离开这里!”
产婆堵在门前不时鬼鬼祟祟往外探头,同时伸手撕扯着陈二小姐的衣袖,“你不能走,他们快来了!”
林怀清见状加快了脚步,产婆奋力掰扯他的手臂,情急之下更是扑上前恶狠狠咬了他手背一口,差点撕下一块皮肉来。
林怀清吃痛怒甩了一下手臂,产婆被这股力量掀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却先一步嚎叫了起来,她蹭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裤脚恶人先告状,
“你这警察怎么还出手打人呢?你居然打女人!”
被莫名其妙碰瓷,林怀清有理说不清,不顾手背滴血仍紧紧抱着陈二小姐,想要抬腿甩开胡搅蛮缠的产婆,又怕被她二次道德绑架,一时间进退两难,这一忍让却被狡猾的产婆顺杆往上爬,紧紧撕扯住他的警服哭天抢地。
下一秒,她被陈念迎面一巴掌打没了声。
产婆捂着火辣辣的脸懵在原地。
陈念厉声反驳:“警察也是人,也有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蛮不讲理,跟我走,去救人!”
说罢,陈念果断背起接生用的木盒子,拽着被打懵圈儿的产婆往外走,林怀清也抱着陈二小姐紧随其后。
没想到几人一踏出古厝门槛,就看见不远处,族长儿子陈大可正带着一群手下朝这边气势汹汹而来,此时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伙人将停在不远处的警车团团围住,肆无忌惮地打砸了起来,看样子是想毁掉他们的逃生工具。
林怀清等人赶紧退回古厝,将大门牢牢锁住。
“后门在那儿?”
他突然直视产婆,吓得她连忙指了指后院。
“来不及了,你带她去救人,我殿后。”
林怀清瞥了一眼院子角落晾晒的一堆闲置渔网,嘱咐陈念先行离开。他怀里抱着陈二小姐本就行动不便,不如留在这里拖住外面那帮人,以防他们追去医院干扰姐姐生产。
陈念秒懂他的意思,拽起产婆便往后院跑,却被她顽固抵抗,产婆眼见援军已到,更加不配合了。
林怀清只能扯过产婆,严厉质问她,“非法拘禁他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产婆吓得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照顾她的人。林怀清又说,如果你真有苦衷,那就好好配合,我保证不会冤枉你!产婆听罢果然放弃了抵抗,乖乖跟随陈念跑去了后门。
古厝大门咚咚作响,外面的人正在激烈突围,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林怀清转身将陈二小姐放在了椅子上,利落捞起角落里的渔网覆盖在门口四周布下层层机关,只等他们夺门而入时一网打尽。
随后,只见他垂着眼,庄重褪下了身上的新警服,将它整整齐齐叠好放置到一边,找来一根结实的铁棍攥在手心,对着门口正身伫立,将陈二小姐紧紧护在身后,轻声安慰她,“别怕。”
这个警察,他暂时不做了,他想先做回自己。
因为此刻,他内心升腾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
大门从外面被砍开,陈大可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
陈念带着产婆从后门逃离,临时拦截了一辆电动车,载着产婆用最快速度驶往医院。
等她们赶到产房的时候,林怀真已经痛得昏迷了过去,叶知珍在旁不断呼唤她,却因自己也临产在即而逐渐变得虚弱无力。
陈念扑到林怀真床边,轻轻摇晃她的手臂,醒醒啊,快醒醒啊。
林怀真艰难睁开眼睛,看见焦急呼喊她的陈念,“你回来了。”
陈念不停点头,对,我回来了,我们来救你了,你一定坚持住,不要放弃啊。
林怀真有气无力“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正着急忙慌摆弄木盒子准备待产工具的产婆,又望了望门口,发现少了一人,
“怀清呢?”
“他跟陈二小姐在一起,别担心,他很快就来。”
“他们终于见面了。”
林怀真感叹了一句,随之迎来下一波激烈阵痛,疼得她额头青筋暴起,直冒冷汗。
陈念一边帮她擦拭,一边转头对产婆恳求道,
“拜托你了!”
生死之间,产婆也严阵以待,使尽浑身解数帮助已经难产了十几个小时的林怀真接生。
“用力!再用力!”
产婆对着孕妇大喊,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陈念也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加油,加油啊,却见产床下面滴答滴答流下了一大滩血。
“不好,产妇大出血了!”
产婆焦急抬头询问陈念,“没时间了,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必须保大!”
陈念脱口而出,只有妈妈能活着,她可以不出生,她要妈妈活着。说罢便立即起身去帮产婆取木盒子里大工具,却被林怀真死死拽住了衣角。
“用我的命换……保小!”
林怀真虚弱嘶吼,哭着冲陈念摇头,“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她……”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婴儿啼哭,林怀真花光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鲜血淋漓的产床上,血腥味弥漫了整个产房。
她的女儿终于出生了。
产婆用白布裹着婴儿小心翼翼放置到林怀真怀里,奄奄一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如释重负。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赶快说说吧。”
产婆压低嗓子小声嘱咐陈念,目前已经回天乏术。
听到这个噩耗,陈念悲伤到难以言喻,伏下身紧紧抱住妈妈轻声啜泣。
“没事……我不后悔。”
弥留之际的林怀真试图安慰陈念,忽而想起什么,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艰难地紧紧地握住了旁边早已哭成泪人的好友,目光恳切望向她,嘴唇轻轻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知珍也紧紧握住她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
林怀真的手在这一刻垂了下去。
随着她的离世,怀里的女婴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哇哇大哭了起来,悲伤的氛围笼罩在整个房间。
陈念呆傻地抱着林怀真逐渐冰凉的身体,久久不愿松手。
她最终还是没能救活妈妈。
此刻她又怨又恨,怨自己无能为力,更恨自己的出生。也许是心灵感应,女婴的哭声随之越来越大,从清亮到悲愤到沙哑,久久回荡在空中。
双双不知哭了多久,女婴停了下来,陈念也流干了泪水,失魂地给林怀真盖上了白布。
她这时才回头看那个抢占了自己母亲生机的新生儿,因为长时间哭泣,呼吸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内心挣扎了很久,陈念还是将她抱了起来,随着包裹婴儿的白布滑落,陈念一下子愣在原地——只见婴儿左腿小腿处从上往下绵延了一大片灰色胎记,是她自己从未有过的。
这个女婴竟然不是她!
命运居然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正当她难以接受这个真相的时候,隔壁床突然传来一阵啼哭,叶知珍顺利产下了一名男婴。
这意味着,舅舅那边失败了。
古厝院子里七零八落,一片大战刚刚结束后的凌乱。
陈大可的人马刚冲刺进来的时候,因为惯性正好匍伏到了渔网机关上,他们前仆后继被绊倒缠绕了大半人数,林怀清顺势收束渔网,将这些人牢牢捆住。
还剩下三四个壮汉,这对于警校年年比武第一的散打冠军林怀清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他很快撂倒了几人。
陈大可见事态不妙,迅速把攻击目标对准了林怀清后方的陈二小姐,疾步逼近她。
林怀清赶紧掉头去救陈二小姐,才刚击退陈大可,便见渔网被大面积砍破,一堆人从里面挣脱鱼贯而出,纷纷朝他奔涌而来,由此展开了一场惨烈的一对多搏杀。
双方拳拳到肉,林怀清一度将他们逼退门外,却因为寡不敌众,几番缠斗之后暂时落于下风。
陈大可显然已经摸清了他的软肋,趁机偷袭陈二小姐,再次被重新振作起来的林怀清舍命击退。
林怀清寸步不让,挡在陈二小姐面前。
可真正的凌辱这时才正式开始。
陈大可知道他快撑不住了,命令手下人将其团团围住,玩陀螺一样从四面八方挥刀砍向他。
“玩死了算我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他愤恨地擦了擦嘴角鲜血,站在旁边欣赏这场惨无人道的猎杀游戏。
身负重伤的林怀清就这么被围堵在中央,孤身抵抗从四面八方砍过来的利刃,稍不留意便被削去一块皮肉,先是手臂,再是双腿,然后是后背、胸膛……
伤痕累累的他被一遍遍砍倒在地,却仍然执着回望陈二小姐,看见她悲怆哭泣的模样又奋不顾身地站了起来,一次次迎战,誓死不屈。
这次,他不会再退缩了。
眼见他就要被这些人活活砍死,陈二小姐沙哑着嗓子挣扎着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对陈大可哀求道,
“放了他!我答应你,以命换命!”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妥协了,放弃了。
不要,不要……
林怀清无助地倒在血泊中,低声嘶吼。
陈大可见她终于表态,心满意足挥了挥手,命令手下人退散,猎杀包围圈应时解除。
以命换命的交易,需要获得对方同意。
如果对方不同意,那就逼到她同意。
陈二小姐立马扑到了林怀清身边,抱住满身是血的他,痛哭流涕,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要挣扎了,我认命了。”
林怀清见她受尽委屈,自己却再也无能为力,气血攻心之下仰头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了她怀里……
陈念太阳穴突突直跳,意识到情况不妙,她必须赶紧去救舅舅,可是刚出生的女婴还窝在她怀里,同样需要她的照顾。而产婆在接生完两家之后早已背起木盒子跑路了,她当下无人嘱托,左右为难。
这时,刚从鬼门关缓过来的叶知珍,轻轻喊了陈念一声,
“交给我吧。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保护好她的孩子。”
叶知珍艰难撑起身子,接过了好友舍命生下的婴孩,一时间悲从中来。她侧身看了一眼被白布遮挡的林怀真尸体,小心翼翼将女婴放到了自己儿子旁边,仔细端详这两个刚降临人世不久的小家伙,不知不觉陷入深思。
陈念离开了半小时之后,陈大可才匆匆赶来。
他一进产房就瞄见了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婴儿,忽然不知所措,放慢了脚步来到虚弱无力的妻子身边。
“愣着干嘛,还不快来看看,你的这对龙凤胎。”
叶知珍满脸嗔怒地责怪迟来的丈夫。
陈大可顿时欣喜若狂。
等陈念赶到古厝的时候,浑身是血的林怀清正呆呆傻傻坐在杂乱的院子里,紧抱着陈二小姐早已凉透的尸体,欲哭无泪。
舅舅,舅舅。
陈念唤他。
林怀清已然失了魂,被她喊了半天才稍稍回过神来,摇摇晃晃取回了那件干净的警服,伤心欲绝地披在了陈二小姐身上。
看到这凄凉一幕,陈念心中猜到大概,悲伤情绪再度翻涌,再也忍不住对林怀清哭诉,
“我妈妈去世了。”
林怀清猛然惊醒,这才看清眼前一切。
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他一把拽起陈念,踉踉跄跄奔出古厝大门,
“快!跟我回警局办案!”
门外的警车早被陈大可的人扎破了轮胎,砸烂了车窗,无法驾驶。刚才被陈念骑过来的小电驴也跑没了电,基本废掉。
他扶着陈念的肩膀当拐杖,往前奔走。
浑身是伤的林怀清全凭一腔怒意续命,他要赶去警局,他要把为所欲为的陈大可等人绳之以法,他要为陈二小姐报仇。
然而,没等他走几步,身体便失去了重心,拐带着陈念一并摔到在地。
陈念艰难将他扶起,自己竟也开始头晕目眩,往前又走了几步,突然间地动山摇,里侧的古厝墙壁轰然倒塌。
她以为突然地震了,赶紧扶着舅舅往外躲避,却感觉四周空间都在不断压缩、扭曲、变形……
不好,这个时空正在坍塌!
彼时的2019年时空中,中年陈大可正指挥着拆迁队暴力推平陈念的西区老宅,院子里的老榕树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