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初秋，西安正是最热的时候。

空气在膨胀，绿化带里的树会出现重影，前脚踩在地上，后脚立马蹦了起来。

不过，都市毕竟是都市。

外面就算热爆了整个世界，中央空调一开，室内绝对四季如春。

位于高新区科技路十字的蓝海大厦，各楼层平均温度24.5，有些偏凉。

尽管这样，坐在十七楼小会议室里的九名面试者，还是不时有人扯出面巾纸擦擦额头上、脸颊上渗出的浓密汗珠。

由于都是竞争关系，又都在焦急地等着被叫到隔壁大会议室里参加终面，面试者之间的交流非常有限，却又格外介意别人看出自己的紧张和窘迫。

于是，每每有人擦汗，那个人必然会干笑着嘀咕一句：“这天气真热。”

林铄就坐在这些人中间。

除了大家都有的焦躁不安，他的眼里更多的却是兴奋和急切。

初试、二面结束后。

面试官给他们这些进入终面环节的应届生求职者布置了一项任务，要他们在两周内，完成一份针对蓝海智能最新全屋定制方案的市场接受度调研报告。

今年的终面据说智能家居圈家喻户晓的顶流、公司二把手，CMO厉战会破例亲自参加。面试结果当场公布。

面试录用仍跟往年一样，极度严苛，只从经过层层筛选，杀出重围的10名终面里，录用一名。因此，等待林铄等人的既是验收调研成果，也是一面定生死。

从毕业季到现在，这场面试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

林铄当然清楚终面的重要性，也想给自己这场马拉松式的求职，画上了个完美的句号。可他更想证明自己，让厉战对他的调研成果刮目相看。

所以，他急于被面，急于见到厉战。

走神的功夫，已经有七个人被面了。

这些人面试的特点，无一例外都是快。

快速走出小会议室，又快速回来喊下一位面试者。

林铄特意在他们脸上扫了扫，发现全是难以掩饰的沮丧。

看来，快速被面，无疑在暗示这些人已经被淘汰了。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帮着喊人，无外乎录用结果还没公布，心里存着一份侥幸。

“谁叫林铄，该你了。”

小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有人闷闷地喊了一声。

“我是，谢谢哈。”

林铄本能地弹身而起，望着那人笑笑，整了整头发和衣领，又挺直腰杆，深吸一口气，继续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怀里抱着调研报告，走出了小会议室。

“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纯纯走过场嘛。”

“他们是故意的，人选八成已经内定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有两个人忽然在会议室里抱怨起来。

声音并不大，林铄却听得清清楚楚。

一墙之隔的大会议室面积至少在六十平以上。做了专门布置后，只在中间位置放了一张椭圆形会议桌。过于空旷的同时，又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感。

林铄走进大会议室，抬眼就看到了坐在会议桌对面的五名面试官。

三男两女，C位正是厉战。他本人甚至比电视上还帅。

“西电计算机系的林铄？”

林铄刚刚关上会议室的门，身后忽然有人问了一句。

“对，是我。”林铄赶忙转身回答，看清问他的是坐在最右边的一名女面试官。

“请坐。”面试官看着林铄，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林铄在椭圆会议桌跟前扫了扫，发现背靠房门，与面试官相对的这一侧，只有一张办公椅。于是，点点头，抱着调研报告，坐进了那张接受审判的办公椅里。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屁股刚刚挨上椅子，连想好的开场白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坐在对面C位，一直低头翻看资料，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的厉战忽然开口了：“可以了。”

可以了，什么意思？林铄有些懵。

这时候，那个请他坐下来的女面试官笑了笑说：“林铄同学面试结束了，请你回到隔壁小会议室等结果，顺便帮我们把下一位面试者西工大的曹哲同学喊进来。”说完，她还特意作了个邀请的动作。

原来快就是这么来的。原来真的只是走个过场。

林铄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走出大会议室，按照面试官的要求喊人、等待，可他很不甘心。蓝海智能即使看不上他，总要给个理由吧。

难不成他在面试前发过来的调研报告过于业余，人家连看都懒得看？

“厉总，您看我过我的调研报告吗？”

林铄咬了咬牙，目不转睛望着厉战。厉战还在翻资料，并没有看他的意思。

猛然间听到林铄的问话，厉战的动作停了下来。

“市场接受度12.33%，主要接受障碍为新颖度不够、落地成本超出用户预期，针对性建议有十六条，需要我逐一念出来吗？”

厉战淡淡地说，总算看向了林铄。

“不用，您看过就好。”林铄慌忙说。

他原以为厉战根本就懒得看他的调研报告，谁知道人家把核心调研结果，随口就说了出来。林铄既惊讶，又觉得自己输的心服口服。

终面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面试官已经提前看了调研报告，有了合适的人选，对于落选人员，自然只是走个过场，给个心理安慰。林铄暗想，苦涩地笑了笑。

不过，在走出大会议室前，他还有个心愿。

“厉总，我知道我根本就没什么调研经验，大概率是落选了。”

“可我毕竟很认真地为蓝海智能做过调研，请您和面试官们看在我辛苦一场的份儿上，把我存在的问题都指出来，好吗？我不为了作秀，赖在这里争取机会。”

“我只是单纯想知道，我究竟错在了哪里，有哪些提升空间？”

“这个嘛……”

厉战左右看了看，露出很为难的神情。

林铄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看来他的心愿没法了却，问题只能自己发现了。

“没事，我，我……”感觉继续待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又苦涩地笑了笑，准备站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厉战忽然笑了：“等我们成为同事，你再来问吧。”

“什么？”林铄一愣。

女面试官说：“厉总的意思是说，就你了，林铄同学。”

“没错，在你之前所有面试者都是让走就走，缺乏韧性，轻易就放弃了。”

“而你不仅敢于打破僵局，还很有勇气挑战权威，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林铄，你的调研虽然缺乏专业性，却是做得最认真的一个，我们早就看中了你，怕的就是你也像别人一样，让走就走，你是不知道，我们刚才比你都紧张。”

……

原本板着脸的面试官同时表情活泛起来，他们七嘴八舌，都是对林铄的肯定。

林铄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录取了。

“林铄，等下宣布完录用结果，你别着急走，我领你去人事，直接把入职办了。”女面试官笑着说。林铄立刻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蓝海智能可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智能家居名企。

在西安有口皆碑，没人不说这是一家福利待遇顶天的好公司。

没想到自己竟然竞争过初试时的376名应届生，成功被录用了！

想象着即将开启的新生活，想象着能跟厉战这样的名人一同工作的日子，林铄很快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总感觉不太真实。

对于后续他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怎么办理的入职，他都是晕乎乎的。

等到一切结束，走出蓝海智能，林铄最想做的就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和他们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不等他把电话打出去，爷爷的短信却发了过来。

“铄，快来第三人民医院，你爸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