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花说自己不继承面粉厂会出大事的时候，林铄并没太在意。
等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时，已经来不及了。
父母躺在医院后，林铄开启职场生涯的同时，开始跟爷爷轮换着照顾病人。
这天是个周六，林铄让爷爷回了家，打算一整天都在医院陪床。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部门主管韩刚打来电话，问林铄要一份资料，说是急用。
没办法，林铄只好中途回了趟家。
林铄家在城南韦曲一带，住的是城中村的农民房。
（那一年，我拍到的城中村的春天）
全村统一规定，每栋楼不能超过六层。
不超过六层的小楼是没有电梯的。因此，每次回家他都得爬楼梯，先爬完平时出租的一到五楼，才能到六楼自家住处。可是爬着爬着，林铄就停下了脚步。
“面粉厂不能关，关了账就还不上了！”
“不关能咋，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就经营不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得想办法呢，我粗粗算了下，我福生哥至少欠人五百万……”
“五百万，你怎么不去抢呢！”
六楼的房门敞开着，不断有争执声往出飘。
林铄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停下脚步听了听，马上又加快了脚步。
等他爬上六楼，走进自家房间，原本乱嚷嚷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客厅里坐满了人。这些人把爷爷林长山围在了最中间。林铄扫了一眼，明显感到气氛非常紧张。
“铄铄已经大学毕业了，早就是成人了，大伯，也该让他知道这些事了。”林兰花看了林长山一眼，高声说。刚才就是她在说林福生欠大伙五百万。想想平时林兰花对待自己是那副和善模样，再看看她此刻咄咄逼人的嘴脸，林铄不由得心中一寒。
“面粉厂不开了，生意是生意，还账是还账，这是两码事。”
林长山没接林兰花的茬，把自己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福生为了把面粉厂做起来，可没少向我们张嘴，我们看他人厚道、勤俭，又想着以后把面粉厂做起来了，还能跟着沾光，就没驳过他的面子，说起来，好多回都是面粉厂差点就开不下去了，我们伸出的援手，老叔，人得讲良心啊。”
“就是啊，要不是我们一直借钱给他，面粉厂早就开不下去了。”
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小学同学韩大庆挠着头说了一句，堂姑等人立刻跟着说了起来。
林长山耐着性子，等众人说完，咳嗽了一声说：“钱不会差你们的……”
“怎么就不差他们的了，爷，他们这是讹人！”林铄激动地说。在他的印象里，熟人之间借钱一般很少打借条。也许父母亲急用钱的时候，确实向韩大庆等人借过钱，可是，累积下来真的就有五百万吗？这些人明显是仗着林铄的父母双双躺在医院里，又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好欺负，多讹一点是一点。一想到这些人歹毒的心机，以及事态的炎凉，原本一张张可亲、可敬的面孔，越看越让人恶心。
“讹人，我们怎么可能是讹人呢，铄铄，你看这是啥！”
说着话，林兰花把在手里攥了半天的欠条拍在了茶几上。
“你自己看！”其他人跟着说。长长短短，大大小小，不同材质的欠条向雪花一样飘落，很快就在茶几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看着这些欠条，林铄无比震惊。
家里的面粉厂是在林铄出生那一年创办的，二十二年里父母起早贪黑，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厂里。在林铄看来，惠民面粉厂早就度过了创业期，只要按部就班，就能赚到钱。谁知道二十二年的苦心经营，却换来了这么一大堆欠条。
“面粉厂这生意要是稳着做，还是有钱赚的，福生就是太急了，总想着做大做强，设备换了几回，到了也没换明白。”
韩大庆在一旁说，有感慨的意思，也有向林铄解释的意思。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么多欠条！”
林铄呆呆地说，拿起手边的欠条看了起来。然而，白纸黑字，哪能有假？一遍又一遍看着“林福生”三个字签名和指印，林铄绝望到了极致。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子承父业，去继续经营面粉厂，而是如何想尽办法，偿还父亲欠下的巨额债务了……
“不对，不对！”
林铄忽然放下欠条，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喂，田辉，是我，林铄，你不是在律所实习吗？我想问你一件事情……”林铄拨通了高中同学田辉的电话，他想向专业人员咨询一下，这些债务到底如何确认。
“只要是白字黑字，打了欠条，签了名，按过指纹的，都有法律效益，老同学，这五百万，你们恐怕得还。”田辉听完，很认真地说。至此，林铄彻底傻眼。
在房间里缓了好久，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房间时，却发现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爷，人呢？”林铄望着面容憔悴、孤零零坐在旧沙发里的林长山问。
“都走了。”林长山淡淡地说，看了林铄一眼，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沙发：“坐，正好趁这个机会，爷跟你聊几句。”“好。”林铄点点头，坐了下去。
“爷想过了，不能把你的一辈子捆在面粉厂，你想干啥，干你自己的，面粉厂咱就关了吧。”林长山表情严肃，很认真地说：“过两天，爷寻个机会给你爸说一下，他点个头，这事情就这么办了，等你妈醒来了，她应该能明白咱的难处。”
林铄看了老人一眼，发现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眶红的怕人。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林铄下意识把头转向了别处：“爷，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这账咋还啊。”
“哇呀，你爸欠的那些债，咱得还，再多也得还。”林长山咬了咬牙，望着林铄欲言又止，最后说：“这五百万不止是钱，还有人情，咱不能欠着别人的人情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