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说的对着呢，饭以后慢慢吃，账得赶紧还完。”林长山的话音刚落，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林福生马上接了一句，连连叹息着说：“哎，我现在彻底成废人了，后半辈子啥也不图了，一是能看见你结婚生娃，二就是给人把账还完……这账一还完，我就是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也是个清白人，要不然死了都是一勾子烂账。”
听儿子这么说，林长山心里陡然一酸，脸上的表情都不自然了。不过，儿子对待债务的态度却令他非常满意。于是，顺着儿子的话，继续对孙子说：“你爸说的没错，还完账咱就不欠别人的了，娃啊，你是不知道，还钱事小，人情事大……”
“还钱，还钱，拿啥还？五百万啊，咱哪里来五百万！”林铄顿时急了。按说一个是七八十岁的爷爷，一个是受了重伤，身子还在恢复的亲爹，林铄不该发这么大火，可他就是忍不住。就他家目前这情况，能把住院费缴清，顺利让爸妈出院就不错了。哪里有一分钱去干别的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铄从没想过赖掉这笔债务。更没有因为这笔债务是他爸欠的，爷爷又开口闭口地说账由他来还，就觉得这事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毕业，刚上班，刚走上社会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实在倒霉。他只是被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压得喘不过气，终于没有控制住自己。
病房里很快陷入死寂。林长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福生眼眶一红，眼泪涌了出来。林铄看着爷爷和爸爸，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林长山打破了死寂：“白天的时候，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爸你妈的住院费，咱自己想办法，面粉厂办不成，就不办了，爷明天就问问，看谁要咱的烂摊子，等有人接手，卖了钱，咱一分不留，全部用来还账，还一分是一分，至少是咱个态度，让人家安心。”
“你们商量好了，就按你们说的办。”林铄心里想的是这句话，可是，临出口时，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好半天，他咬着牙，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却一个字也没说。
“娃呀，爷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遇到这样的事，谁心里好受呢，咱只能忍着、熬着，熬完这一阵子就没事了，世上没有还不完的债，只有越赖越烂的大窟窿。”
林长山打量着孙子，提高了声音：“今天你爸在这儿呢，爷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家里的事不要你管，你把你的班上好，把你想做的事做好就行。”
“别人要是跟你说欠债的事，你让他来寻你爷。”顿了顿，林长山又说。
这时候林铄用不大的声音说：“咱能不能缓缓，又不是不给人家还钱。”
“缓，你想咋缓？”林长山问。林福生看向了儿子。
“缓个一半年，等我手里攒下钱了，咱一起还给人家。”林铄说。
听到这话，林长山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就没有这么还账的。”
“咋没有，咱大不了给人家另写欠条，把利息也算上，总之，让人先把这口气缓过去，缓过去了，不要爷你一个人扛，咱爷孙俩一起扛。”林铄激动地说。
林长山的反应更激动：“你这不是还账，是赖账！”
“我咋就赖账了，我说的是缓一缓再还……”
“铄，你的想法爸知道，我娃从小就是个有心的，咋可能想赖账呢？”林福生打断了林铄，擦了擦眼泪问：“一半年后，咱要是还有别的烂事情，怎么办？是不是再给人打新的欠条，继续算利息？娃呀，多少人就是抱着你这种想法，成了老赖。”
林福生说的没错。生活中难免有大事小情发生。今天为了这事拖一拖，明天为了那事还能拖一拖，拖着拖着，还债的事就没影了。欠债的不成老赖，能成啥？
林福生把其中利害往出来一点，林铄就明白自己过于天真，有些想当然了。
然而，尽管道理没错，可血气方刚的林铄却并不愿意被霉运彻底压死。
他沉默了片刻，扭过头嘀咕：“咱家不一样。”
林长山眼见孙子执迷不悟，脖子都红了：“咋就不一样了，铄……”
“铄、铄……”
可是不等林长山跟孙子把理讲清，一旁的病床上却传来了闫雪梅微弱且迷迷糊糊的呼唤声。林家三个男人虽然争得正凶，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林铄和林长山同时愣住了，只有林福生反应最快：“快，铄，赶紧按铃，给护士说，你妈醒来了！”
车祸发生后，闫雪梅整整躺了十五天，终于醒来了。
林铄快步走到床头，按完呼叫铃没多久，护士和值班大夫就赶过来了。
看着忙碌的大夫和护士，看着母亲艰难睁开的双眼、脸上迅速恢复的血色，林铄心一酸，冲出了病房，独自走进无人的楼梯间，不等坐在台阶上，就嚎啕大哭起来。
半个月了，压在他心上的那个大石头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林铄嚎啕大哭并不是难过，而是高兴，在宣泄着压力。
哭着哭着，他就警觉起来。他的身后似乎站着一个人。
“谁？”林铄来不及擦眼泪，猛然回头。
看到的并不是那个幽灵一样在他身边徘徊、窥探的女孩子，而是一个呆呆看着他的小女孩。年龄大约六七岁的样子。头上戴顶浅粉色羊毛呢圆顶小礼帽。上身穿着纯白高领纯棉打底衫，外面套着件豆沙粉加厚软糯针织开衫。下身是条深灰色加厚束脚灯笼裤。脚上袜子很厚，穿着双米白色魔术贴低帮帆布鞋。小女孩虽然打扮的甜美可爱，但是，给林铄的感觉却是她在初秋季节，穿得过于厚了，包裹得也很严实。
尤其是小女孩压在圆顶小礼帽下的头发，林铄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自然。
“哥哥，你很伤心吗？你是不是也要做化疗、掉头发啊？”
“诺诺跟你说，这没什么，慢慢就习惯了。”
两人对视片刻，小女孩怯生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