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去，薛宅的夜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探春命人将撒泼力竭的夏金桂拖回房中看管，又细细叮嘱了婆子们几句，这才转身回到宝钗的卧房。屋内烛火昏黄，宝钗正倚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青瓷小瓶，那是她常年服用的“冷香丸”。
见探春进来，宝钗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探春按住。
“姐姐快别动了，今日受了这般惊吓，身子骨哪里吃得消。”探春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宝钗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姐姐这病，也是忧思过度所致。”
宝钗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拔开瓶塞，倒出一丸药在掌心。那药丸香气扑鼻，却透着一股子清冷之意。她并未自己服下，而是递向探春：“三妹妹，这是我自制的冷香丸，专治胎里带来的热毒。今日若不是你，我这心里的一把火，怕是要烧干了心血。你且闻闻，或许能定定神。”
探春接过药丸，并未吞服，只是置于鼻端轻嗅。那股异香钻入鼻息，竟真让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姐姐这药，是治身热的，可今日姐姐心里的‘热毒’，却是被夏金桂这盆脏水激出来的。”探春将药丸递还给宝钗，目光灼灼，“姐姐，这冷香丸虽好，却只能压得住一时的症候。若要根治，还得靠姐姐自己心里的火种不灭。”
宝钗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她看着手中的药丸，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低声道：“三妹妹，你实话告诉我，如今大哥在牢里，家产被夏金桂盯着，母亲又病倒了……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若是换了林妹妹，怕是早已哭成了泪人；若是换了凤姐姐，怕是早已闹得天翻地覆。可我……我竟觉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不是没用，是太累了。”探春握住宝钗冰凉的手，语气从未有过的诚恳，“往日里，姐姐总想着‘藏愚守拙’，事事周全，处处忍让，只想做个完美的薛家大姑娘。可如今这世道，忍让换不来安宁。夏金桂欺你，是因为觉得你软弱；外人看轻薛家，是因为觉得薛家没了顶梁柱。”
探春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今日我看姐姐，在夏金桂的逼迫下仍不肯签那分家文书，这便是风骨！姐姐心里是有丘壑的，只是平日里被这‘大家闺秀’的壳子困住了。”
宝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感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妹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往日里，她总觉得探春虽是庶出，却心气极高，两人虽是亲戚，却因性格迥异而少有深交。未曾想，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竟是这位三妹妹看透了她的伪装，也撑住了她的脊梁。
“三妹妹……”宝钗反握住探春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说得对。我若倒了，母亲怎么办？大哥怎么办？薛家这一大家子人，难道真要散了吗？”
“绝不会散。”探春斩钉截铁地说道，“怡红斋的银子既已出了，便是要保薛大哥平安出来。至于夏金桂，她不过是个纸老虎，只要咱们硬气，她便不敢造次。姐姐，你素来精通算学，又识文断字，薛家的生意虽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待大哥出来后，这薛家的门户，还得靠姐姐来撑。”
宝钗深吸一口气，将那颗冷香丸送入口中，细细嚼碎咽下。药香在舌尖化开，不再是往日的清苦，竟品出了一丝回甘。
她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坚定。她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轻声道：“三妹妹说得是。我薛宝钗虽是一介女流，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既然老天不收我薛家，那我便自己争这口气。”
说罢，宝钗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三妹妹，夜深了，你且歇歇。我要重新理一理薛家在京郊的几处田产庄子。夏金桂想要钱，我偏不让她如愿。我要把这些产业盘活，哪怕是为了给大哥在牢里赎罪，我也得让薛家重新立起来。”
探春看着灯下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那个精明强干、有着“停机德”的薛宝钗，终于回来了。
“好。”探春起身走到她身侧，研墨道，“姐姐只管写，我帮你参详。咱们姐妹二人，今夜便要把这薛家的账，算个清清楚楚。”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内却是灯火如豆，暖意融融。两颗年轻的心，在这乱世的黑夜里，紧紧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