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陈志俊出于好奇,看了一下林贤勇那个案件的基本情况:
去年元旦假期,本市一工业企业发生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致多人死伤。
事后查明,作为公司法人、实控人的林贤勇未落实安全管理责任,但由于他有自首、赔偿谅解等从轻情节,最终被法院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看上去这个案子平平无奇,陈志俊没再多想,只是默默祈祷自己也能遇到一个大方的老板娘。
这天晚上回家,妻子唐晓卉告知陈志俊,已决定请几天年休假,去上海给女儿挂号。
又给陈志俊叮嘱,华山医院现场预约挂号时限是次日至14天,如果成功挂到号,就务必提前一天带孩子坐飞机去SH市等待面诊。
唐晓卉又掰着手指琢磨:“我请周一到周五的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这样就有了9天的时间。”
唐晓卉又说打算坐火车去,陈志俊心疼妻子劳累,知道她心疼钱,就劝道:
“你还是坐飞机比较好,早一天到不就多一天挂到号的机会嘛?”
唐晓卉一听,果然欣然同意坐飞机去。
又叮嘱这段时间尽量早点回家陪孩子,冰箱里有做好的包子、饺子,必须天天给孩子弄早餐,不许图省事跑到外面吃。
星期六一大早,陈志俊正在菜市场买菜,就接到朱明宇的电话,说张青峰特意邀请下午早一点去俊峰大厦喝喝茶、聊聊天。
“好啊!”陈志俊满口答应。他另有小心思,巴不得再去张青峰的办公室喝茶。
下午,陈志俊提前给女儿做好了晚上的饭菜,热一下就能吃。
四点多钟,朱明宇开着私家车过来接陈志俊。
陈志俊本想在车上闲聊打听一些张青峰的事情,再问问晚上的饭局有哪些人,可不巧朱明宇一直在接电话。
到了俊峰大厦,远远就看见何苗已经站在停车场岗亭处等着迎接。
何苗今天的装束是短袖白衬衫搭配一步裙,虽是标准干练的职业装扮,却也难掩其性感婀娜的姣好身段。
她热情大方地迎上来,眼尖的陈志俊发现何苗今天的妆容稍显厚重,眉眼间漫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倦容,似乎近期睡眠不足或者过度劳累。
指引停好车,陈志俊一下来就看到这岗亭保安不是之前那个老曹,不觉一怔,微微放慢了脚步。
何苗很细心地问:“陈警官,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记得上次过来,不是这位保安大哥。”
何苗很深邃地笑了一下,淡淡地回了一句:“之前那个保安辞职了。”
陈志俊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顿时咯噔一声。
何苗引着朱明宇和陈志俊上了二楼。
前台几位妙龄女子毕恭毕敬地朝二人鞠躬问好,她们都穿着与何苗类似的职业装。
朱明宇点头回礼时还笑问道:“你们周末都不放假吗?张总付加班费不?”
几位女子微微抿嘴,笑而不答。
何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应道:“为尊贵的客人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哪里还敢要加班费?”
三人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张青峰正坐在茶台主位上泡茶。
见朱明宇和陈志俊到了,他赶紧站起来招呼:“我最亲爱的朱所长、陈所长,二位在百忙中赏脸光临寒舍,我今天可是太有面子了。”
茶座另外还有两位客人。应该是出于礼节,他们和主人一起站起来转过身,朱明宇看清后当即惊呼一声:
“哎哟喂,您二位已经到了?”
朱明宇说着小跑上前,压低身体与这两位客人一一握手,态度尽显卑微恭敬。
然后都没顾得上与张青峰握手,就先给陈志俊介绍。
原来这两位先到的男士,年龄稍长的是区工商联的领导,曾先后担任过镇党官员和某大局一把手;
另一位是当地著名的律师,陈志俊也曾经听说过他的大名。
陈志俊接过名片只扫了一眼,就发自内心地惊呼了一声。
只见这律师名片上的头衔除了法律界的各种荣誉称号之外,还是人大代表、政府的法律顾问、政法委执法监督员、检察院的公益诉讼观察员和听证员、法院的特邀调解员。
特别是市、区两级公安局警风监督员的头衔特别亮眼。
陈志俊也不由得暗道:一位是领导干部,一位是社会名流,也难怪朱明宇在他们面前姿态如此卑微客气。
但同时又暗道:与他们相比,我只是一个小警察,张青峰请我有何必要?
主人张青峰招呼客人们坐下继续喝茶,何苗则静静地退到后方一把木椅处坐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不会干扰喝茶的客人们聊天,又便于接受老板张青峰的差遣、随时给客人们提供服务。
几位客人很客套地聊天,工商联的领导和大律师都十分客气,很有风度,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官威或倨傲。陈志俊简直想用“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两个成语来形容他们。
但大家的话题也相对比较程序化,聊聊天气、体检的身体指标、相互问问工作忙不忙,似乎大家真正的共同语言并不太多。
喝茶时,陈志俊语言很少,尽量保持微笑,不时点头随声附和。
陈志俊观察了一下办公室陈设,和上次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陈志俊微微扭头扫视办公桌后面的柜子,下方那个黑色的保险柜正好被大班椅挡住视线,所以看不太清楚。
这时,陈志俊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正在观察自己,下意识扭头,冷不丁和何苗视线撞在一起。
二人四目相对刹那间,何苗冷峻的俏脸毫秒闪回温柔可人神情,陈志俊出于礼貌也只好挤出微笑点头示意。
可能是张青峰感觉气氛有点生疏、局促,主动站起来邀请大家参观他收藏的字画和古玩。
陈志俊逃也似的站起来,他早就感觉屁股发痒,坐立难安了。况且他本来就怀有不愿告人的小心思。
陈志俊起身,先走进卫生间上厕所,发现卫生间窗户外还新安装了隐形防盗网。
走出卫生间,才发现何苗已在门外提前等候自己,还贴心地递上纸巾,陈志俊瞬间觉得很不好意思,连连道谢。何苗只笑笑没说话。
张青峰领着客人们参观,逐一简单介绍藏品,感觉客人们有兴趣的,就着重介绍得详细一点。
几位客人都奉承、夸奖,陈志俊感觉大家其实也不太懂,但即便如此也只能不懂装懂,除此之外还能干啥?
能站起来参观走动,陈志俊感觉比刚才干坐着舒服多了。
他故意放慢步伐走在最后,尽量离张青峰他们远一点。
陈志俊假意观赏,实则东张西望偷瞄四周的藏品摆件。
忽然,一股怡人的清香飘来,陈志俊条件反射正欲扭头,余光瞥见何苗已经靠过来。
她笑盈盈地小声道:“俊哥,您最近很忙吗?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陈志俊感觉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何苗那衬衣领口下莹白温润的脖颈嫩得透光,她又亲昵地称呼“俊哥”,本能想稍微退后一点,却退无可退,只好随手一指,含含糊糊地回应道:“呃,不忙,我看那幅画挺不错……”
何苗可能是感受到了陈志俊的窘迫,微微退后半个身位,十分优雅地抬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俊哥您真有眼光,这幅画是名家大作,请您移步欣赏。”
陈志俊只好和她一起走到几米之外的这幅画前,二人并排站定。
这是一幅古朴典雅的国画,画的是墨竹,但见几竿竹子从右下斜出,墨色浓淡相宜,竹节劲瘦,竹叶疏密有致。
画的左上方还题着几行行草小字,可惜陈志俊拙劣的书法水平根本认不完这些字,就不敢念读出来,只能装腔作势地点头称赞:“嗯,不错,不错……”
“原来俊哥也喜欢竹子啊?”何苗表现得很欣喜,似乎找到了知音:
“古人用梅兰竹菊类比君子。而竹子四季常青,象征虚心、正直、气节,和您的品行简直一模一样。”
陈志俊完全没料到,何苗会从这幅画引申出来夸赞自己,赶紧笨嘴拙舌谦虚几句:
“这个,可不敢比君子,你那个,谬赞谬赞……”
“俊哥您的品行放在古代就是谦谦君子。”何苗又捂嘴笑道:“对了,您可知道古代美男子的标准吗?”
陈志俊瞬间哑然——他学生时代的语文课最怕古文,历史成绩也不算好。
何苗这才娓娓道来:“古代美男子的标准是白面有须,虽然俊哥相貌英俊、身材挺拔,是当代女孩子们都喜欢的超级大帅哥,但放回古代可不一定符合帅哥标准哦。”
此时的陈志俊已完全失去应对之策,干咳两声后尴尬地自谦道:“我……咳咳,这个古代现代都不帅。”
又见何苗正媚眼如丝望着自己,陈志俊顿觉脸上一紧,不确定自己的耳根子是不是已经红了。
就在此时,万幸又进来两位客人,解救了陈志俊的窘迫。来人正是街道办的一位副主任和安环办的秦航。
副主任打了招呼就忙不迭地道歉,因为临时加班处理一点事情迟到了。
陈志俊也认识这位副主任,他在街道是分管安全信访和环保工作的,是秦航的分管领导。
何苗说了声失陪,随即走到角落小声打电话安排上凉菜,看样子客人已经到齐。
陈志俊本就与秦航相当熟悉,再加上彼此是在场“唯二”的小兵,就自然而然踱过去和秦航低声打招呼闲聊:“你崽儿也来了?”
秦航朝领导的方向努努嘴,无奈道:“领导安排的,没办法。”
“上次说挨处分的那事怎么样?没事吧?”
秦航一张脸瞬间黑下来,把陈志俊拉到窗边无人处。
一开口就先骂了两分钟,然后抱怨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陈志俊打断问他有没有被处分?
秦航说遭了一个诫勉。
“只是诫勉?那还好啊。”陈志俊安慰道:“不就是当年考核不能评优秀,扣减一点奖金吗?”
“你晓得个屁!”秦航叫苦不迭:“诫勉有6个月的影响期不能提拔重用,本来下半年区里面换届要提拔一批干部,我们单位原本是准备推荐我的,这下完蛋了……”
“啊?!”陈志俊作为体制内的人,十分清楚错过这种机会,确实万分可惜。
陈志俊顿了两秒,安慰道:“没事,下次换届你就肯定能上了。”
“下次换届都他妈六年以后了!”秦航低骂道:“老子今年都36了。”
“呃……我听说届中调整也有提拔的机会嘛。”陈志俊话虽这样说,但自己都觉得这安慰的言语有点无力。
秦航看向远方,忿忿不平道:“我一定要搞清楚那块地到底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上次你说了一大串专业术语,我都没怎么听说过,具体是什么意思?”陈志俊请教道。
秦航解释,政府将某地块的土地规划调整后准备挂牌出让,需要做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和土壤检测,这些都是日常工作。
结果却发现土壤指标异常,但这块地原本并非工业用地,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很奇怪。
秦航最后悄悄告诉陈志俊:“地块旁边有条小溪,上游有家工厂,我怀疑就是那工厂偷排污水。找到证据,老子一定举报它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