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冬至那天,BJ刮了一场大风。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光秃的树枝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呜呜地响了一整夜。第二天风停了,天冷得厉害,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小满那天没有去树下面,在家待了一整天。他把收音机放在书桌上,打开开关调到戏曲台,听了一上午的戏。林晚经过婴儿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放一段老生唱腔,拖得长长的,一句唱完了过门又接上,绵绵不绝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线圈本,翻到夹着广玉兰叶子那几页的时候停了一会儿。他把那片春天夹进去的叶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深墨绿色已经褪成了浅橄榄色,叶缘的浅褐圈扩大了一些,但叶脉的纹路还是完整的。他把叶子放回纸页之间,合上本子放回原位。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那张二胡的画取下来翻到背面,在之前写的那几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林晚后来看到的时候那行字写着:“今天冬至。周爷爷那边应该也吃饺子。他儿子那边不知道包不包饺子。收音机在桌上放着。听了一上午戏。树上面一片叶子都没有了。但红绳还在。”
她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两本并排的本子上。深蓝色线圈本和深绿色素描本,跟之前一样放着。旁边是那台收音机,天线收着,顶端空着。她关了灯走出婴儿房的时候,走廊里的风把门吹开了一点点。月光从门缝里漫进去落在书桌边缘,把三样东西的轮廓照出一排模糊的方形。她收回目光走回卧室,在苏航旁边躺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呼吸机的小蓝灯亮着。她没有说话,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的流水声。那些声音从墙壁和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混在一起,持续而平稳。她在那片声音里慢慢松了呼吸,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带,落在地板上,安静地停在那里。
那棵广玉兰下面明天下午还会坐着一个人。石阶靠里的那一头还空着,上面那层薄冰没有化。收音机放在中间那块布垫上,天线拉出来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天线上没有红绳,但树冠上那根红绳还在,系在一根低垂的枝条上,在风里轻轻晃着。书桌上那两本本子还会并排放着,深蓝和深绿。那台收音机的天线顶端空着,等着明年春天被重新系上红绳。冬天还长,但树下面的人每天都会来,带着他的本子和铅笔,坐在靠外的那一头,一个人听一会儿收音机,写几行字,然后起身回家。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元旦快到了,新的一年快来了。那棵树正在泥土下面安静地攒着劲,等春天来的时候把新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顶出来。树下的人会继续来,带着他的本子和铅笔,坐在石阶上,一个人听一会儿收音机,写几行字,然后起身回家。那根红绳会一直在树枝上系着,被风吹着,被雪打着,被太阳晒着,等着一个从南方回来的老人推开那扇门,走回那棵树下面,把它解下来重新系到收音机的天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