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的手出问题了。
不是新的刀伤,是肌腱劳损。赛前第八天,他切完第三筐萝卜,左手虎口一阵阵发麻。他把左手泡进冷水里,想把酸胀压下去。可再握起菜刀,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参差,有一根粗得几乎能当筷子。
小周一声不吭,把切坏的萝卜丝收拢到一边。
“这些留着,晚上做员工餐。”他低声说了一句,重新拿起一根萝卜。
林远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看了片刻,开口:“歇。”
“我还能切。”小周咬着牙不肯停。
“刀都握不稳了,还切什么。”林远上前,直接把他手里的刀抽出来,放回刀架。他伸手捏住小周的左手,按压虎口位置。小周倒抽一口冷气,硬憋着没有出声。
“热水泡手,做拉伸。今天不许碰刀。”林远语气不容置喙。
小周急得额头冒冷汗:“师傅,离复赛就剩几天,我的刀不能停。”
“手要是垮掉,比赛才是真的完了。”林远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着小周去往老厂区西边的推拿小店。门面不大,斑驳的招牌上“孙氏推拿”四个字掉了半边漆。老师傅姓孙,六十多岁,双目失明,手上的力道却沉得惊人。
孙师傅让小周坐下,拇指死死按在他的虎口,一点点往下施压。小周疼得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硬是没哼一声。
“小伙子,你这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攥在刀把上了。”孙师傅手上动作没停,忽然开口问道,“你心里,是不是压着什么事?”
小周猛地一怔,沉默不语。
他心里确实压着千斤重担。他怕自己错失这次赛场机会,怕辜负老陈叔日复一日的打磨,怕林远交到他手上的刀,因为自己的手抖,当众丢人。越是这般胡思乱想,手就绷得越紧,肌肉越僵硬。
“你练得已经够多了。”孙师傅缓缓说道,“刀工是手上的活,更是心上的活。你现在不是在跟刀较劲,是在跟自己较劲。心放不松,手就会发飘,所有力气全都堵在筋脉里,沉不下去。”
他按着小周的肘弯,顺着小臂一路捋到手腕。
“筋要绷紧,人才能稳。可心里一急,筋就变成捆人的绳子,把整个人都箍住。你要把刀当成自己手指的延伸,它不是你的对手。你放松了,它才会听你的使唤。”
这番话敲进小周心里。他没有说话,紧绷的肩头,却悄然松了几分。
林远坐在一旁,全程一言不发。等到孙师傅松开手,他才缓缓开口:“他以前跟着老陈叔学手艺,老陈教他,手上要有准头,心里得留退路。可他一门心思只想赢,把退路全都堵死了。”
孙师傅笑了笑:“那就对了。刀有退路,人心里才有底。”
从推拿店回来之后,小周不再疯狂死练。他切得少了,却切得很慢,一刀一刀,仔细观察刀路。他改换握刀姿势,手腕彻底松弛下来,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刀背,如同扶着一片薄薄的叶子。
林远没有夸他,也没有批评,只是偶尔从切好的鱼片里拈起一片,对着灯光细细打量。
“比昨天稳。”林远淡淡评价。
小周没有笑,紧绷的肩膀,总算舒展了些许。
另一边,小幺妹这边也遇上了难处。
藤椒果柄带着细密硬刺,分拣的时候要一颗颗挑拣,剔除坏果、瘪果。连日熬夜分拣,她两只手上扎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刺伤,指尖又疼又麻,一碰就钻心。精神熬得疲惫,手上动作走了神,有天夜里,把几粒不合格的藤椒混进了合格料堆,恰好被赵金贵撞见。赵金贵没有当众指责,默默把整袋料倒出来,一粒一粒重新分拣。
小幺妹看见这一幕,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我重来。”她低声说道。
“手扎成这样,就停下来歇。”赵金贵劝道,“你师傅没要求你熬通宵。好原料是一点点挑出来的,不是硬熬出来的。”
小幺妹急得眼圈发红:“可十袋料还差三袋,我怕到时候选不够。”
“选不够就选不够。”林远从后厨走出来,语气平静,“比赛那天,我们有多少就用多少。别把手搭进去。”
小幺妹点点头,没有回宿舍,就在厂里的凳子上坐了片刻。正好宋杨送货回来。
“走,我送你回村里。明天一早再过来。”
小幺妹摇摇头:“我不回,就在这儿眯半小时。”
宋杨说道:“工字房那边有张床,小乔前几天拿来一床新被子,专门留给你的。”
小幺妹愣了愣,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蜷在床上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王伯已经守在分拣台前,把她昨晚挑好的藤椒,又全部复核了一遍。
“你挑得比我还细致。”王伯说道,“手得歇,手上的活不能停。我去给你端碗面。”
小幺妹摆手:“来不及,我先分拣。”
王伯没有多劝,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她手边,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小幺妹低头扒拉面条,指尖的刺痛一阵阵传来,热气熏得眼眶发酸,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夜里,林远把团队三人召集到后厨。
赵金贵端出调试完成的汤底,汤色清亮透绿,不见半点浮油。小周切好鱼片,小幺妹将藤椒规整摆进碗中。林远取出那坛古法藤椒油,拿筷子蘸了一点,又轻轻抹回坛口。
“今天我不加这油。”林远说道,“你们先记住没有古法油的汤底是什么味道。等到比赛前三天,我再滴入那一滴。你们的舌头先要守住底子,才能分辨出这一滴油带来的变化。”
三人各端一碗汤。
小周抿了一口:“清,干净。”
小幺妹轻声感慨:“有山的味道。不是藤椒的香气,是汤里自带的山野气息。”
赵金贵沉吟道:“没有古法油,这汤的根还没有扎进去。但根藏在底下,外人看不出来。”
林远点头:“到比赛场上,这滴油不能让人用眼睛看见,只能靠舌头感受。要的就是这份分寸。”
他拿起筷子,轻轻点向汤面。一滴油顺着筷尖散开,如同一滴夜露落入清水。汤色依旧澄澈,可汤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苏醒过来。
“记住这个分量。”林远叮嘱。
前厅,小刘还在擦拭桌椅。后厨里面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他却始终没有踏进去半步。
小乔路过,小声开口:“他们再过几天就要去比赛了。”
小刘淡淡应道:“我知道。明天一早,我过来开门。”
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洗净抹布搭在椅背上,又拿起拖把,把前厅地面细细拖了一遍。
林远从前厅走出来,地面湿漉漉的,店里灯火依旧亮着。
“小刘,怎么还没走?”
“今晚我想晚点回去。”小刘说道,“店交给我守着,你们安心训练。”
林远打量他片刻:“行,别熬太晚。”
小刘望着后厨的方向,低声说道:“师傅,比赛,替我拿个名次回来。”
林远回了一句:“拿不拿名次不重要,先把你手上这摊子守好。”
小刘咧嘴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没看好过。”
林远没有再多说,转身重回后厨。
小刘独自留在前厅,反复检查门锁,又伸手把靠墙的桌子轻轻挪了挪,摆正位置,力求稳当。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无缘站上赛场。但他可以守好这家店。等众人比赛归来,店里地面是干爽的,灯火是明亮的,锅里的汤,依旧是热的。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