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省赛只剩三天，林远安排了一次完整的模拟试菜。
后厨清场，闲杂人等全部清出去。小乔关掉前厅全部灯火，偌大前厅陷入黑暗，只留后厨一盏大灯，白光直直打在灶台案板之上。小刘没有回家，守在后厨门口，时不时挥手赶跑四处游荡的野猫，防止野猫闯进来碰翻物料。苏慧带着小玥回后院休息，后厨之内，只剩下林远、赵金贵、小周、小幺妹四人。
冰柜柜门“咔哒”一声拉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林远取出三袋藤椒，这是小幺妹反复筛选出来的比赛用料。每一袋都仔细核查封口，袋身干爽，没有一丝水汽凝结。三袋藤椒并排码在案板上，翠绿椒粒隔着塑料袋隐约可见。
“今天试菜，完全照搬省赛流程。”林远神色凝重，开口交代，“小周，处理鱼片。从开鱼到片完，报出准确耗时。”
小周握紧片鱼刀：“正常操作，十二分钟。”
“比赛总时限四十分钟，不能把时间耗在处理鱼上。我要十分钟搞定。”林远语气笃定。
小周点头应下。手抓活鱼，刀背重重敲在鱼头，鱼儿瞬间失去挣扎。开膛、去内脏、剔除鱼骨，动作干脆利落。刀刃游走，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片整齐码入白瓷盘，通透得可以看见盘底纹路。
林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片到最后几片，小周手腕的僵硬慢慢褪去，刀锋顺着鱼骨弧度游走，鱼肉仿佛主动往刀刃下送。
另一边，小幺妹开始演练摆盘。鱼片层层叠叠码成扇面，再取藤椒，一粒一粒仔细排布。动作很慢，每一粒椒粒之间间距分毫不差，青绿色的椒粒点缀雪白鱼片，如同扇面上点点青星。
赵金贵守在灶台，仔细调控火候。骨汤在锅内缓缓升温，鲜醇香气四处漫开，汤色清亮，不见半点浑浊。
“汤到位。”赵金贵转头汇报。
林远迈步走到灶台边。锅里汤水没有沸腾翻滚，只是水面微微震颤，如同刚刚苏醒的活水。鱼片下入锅中，默数十二秒，立刻关火。鱼片迅速捞起，滚烫骨汤缓缓浇淋。最后，他从土陶坛取出那根特制筷子，筷尖轻点汤面。古法油料顺着筷尖缓缓沉落，汤色表面看不出变化，但整锅汤的香气，骤然厚重数分。
“上菜。”
小幺妹捧着大碗走到前厅。前厅漆黑，只借后厨漏过来的光线，碗中汤色愈发浓郁。林远示意三人挨个品尝。
小周舀起一勺，细细回味：“鱼肉嫩度恰到好处，汤底比昨日又醇厚一层。”
小幺妹抿一口，缓缓说道：“麻味沉在喉咙深处，不是浮在舌尖的冲麻。”
赵金贵咂咂嘴：“油味已经融进去，回味有根。”
林远也尝了一口，没有出声。抬手把后厨大灯调暗，后厨瞬间安静，只剩灶上余火隐隐发烫。
片刻之后，他沉声开口：“就这个味道。比赛当日，原样复刻。”
小周还不甘心：“师傅，鱼片我还能切得更薄。”
林远摇了摇头：“不必。切得太薄，就失去鱼肉本身的质感，跟纸片没有区别。普通食客的口感，和评委的标准，要取中间平衡点。现在这个状态，就是最稳妥的。”
夜里收工，林远拨通王伯的电话。
“王伯，明天把预冷车间温度再往下调半度。”
电话那头王伯有些疑惑：“不是说比赛要用真空袋装料吗，还需要车间？”
“比赛专用藤椒，明天才做真空封装。封得太早，等到比赛当天，鲜香味会大量流失。”
王伯当即应下：“明白，这点你尽管放心，车间我亲自盯着。”
第二天，小幺妹赶回青山县。她必须亲自守在预冷车间，亲手封装十袋比赛专用藤椒料。
王伯提前把车间打扫干净，地面擦得锃亮，不见一丝灰尘。小幺妹坐在分拣台前，把藤椒全部倒出，一粒一粒亲手过筛挑选。宋杨推门走进车间，上前搭手：“我来帮你。”
小幺妹态度坚决，摇了摇头：“不行，比赛用料，不能经过第二个人的手。”
宋杨不再上前，就站在车间门口，如同一名守门卫士。
十袋藤椒全部封装完毕，已经临近夜里十点。分拣的时候，藤椒硬刺扎破手掌，手上多出好几道新鲜伤口。她一声不吭，拿过创可贴仔细缠好，创可贴是宋杨提前备好的，崭新未拆封。
“这十袋，我要带回店里。”小幺妹收拢封装好的袋子。
“我开车送你回去。不要坐公交，路途颠簸，怕物料震坏。”宋杨说道。
“冷链车今晚不跑吗？”小幺妹问。
“今晚是空车。”宋杨语气认真，“就算只为这十袋料，空车跑一趟也值得。”
小幺妹没有推辞。泡沫箱安置在货车的货厢之中，固定妥当。她坐进车头驾驶室，一路上目光时不时往后视镜瞟，心里记挂货厢里的物料。宋杨开车格外谨慎，每一处弯道都提前减速，车子行驶得稳当无比。
抵达门店，夜色已经很深。林远还没有休息，正站在店门口等候。宋杨停稳车子，小幺妹从驾驶室下来，宋杨掀开货厢挡板，把泡沫箱搬出来递过去。林远接过来掀开箱盖查看。十袋藤椒整齐躺在箱内，封口严实，昏暗灯光之下，好似十块温润的绿玉。
“放进冰柜。”林远吩咐，“明天中午出发之前，再取出来。”
小幺妹应声，抱着泡沫箱走进后厨。林远跟在身后，亲手将十袋藤椒一袋一袋整齐码进冰柜，关上柜门，又把冰柜温度再调低一档。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准触碰这批料。”
小周从后厨门口探出头，拍着胸脯保证：“师傅放心，今晚我睡店里，我守着。”
“店里装有监控。”林远说道。
“监控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睡收银台后面那张折叠床。”小周不肯退让。
林远没有继续劝阻。走到前厅，看见小刘正从储物间搬出折叠床。
“师傅，我跟小周轮班值守。我守前半夜，他守后半夜。”小刘说道。
“可以。别硬熬，明天还要长途开车。”
林远回到后院。屋内灯火通明，苏慧还没有入睡，手里叠着一件洗得崭新的黑色厨师服，这是林远比赛要用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摆放在床头，手掌反复按压抚平褶皱。
“早点睡。”苏慧轻声说道。
林远嗯了一声，坐到床边。小玥已经沉沉睡熟，呼吸轻浅。他望了望床头的厨师服，抬眼望向窗外。皎洁月光倾泻而下，院中那棵藤椒树的树影投落在地面，如同一幅淡墨画卷。
躺倒床上，他毫无睡意。脑海之中反复盘旋即将到来的省赛：十袋珍贵藤椒，四口比赛锅，整个团队，还有那根筷子，以及那滴看不见的古法油料。
闭上眼睛，前厅传来细碎动静。小刘来回巡店的脚步声，小周摩挲刀具的轻响。小幺妹应当还留在后厨，空手反复演练摆盘手势。赵金贵，多半在一遍遍擦拭比赛铁锅。
这一夜，店里没有一个人能够安睡。
天快要蒙蒙亮，林远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前厅。
小周蜷在折叠床上睡得很沉，怀里死死抱着刀包，仿佛抱着性命一般珍贵的物件。小刘坐在门口台阶上，看见林远，低声唤一声：“师傅。”
“天亮了。”小刘开口。
林远点点头，站在店门口望向天边。天际一点点泛开鱼肚白，整条老街尚且沉睡，远处早点铺灯火零星亮起，好似一颗颗尚未收尽的星辰。
他折返后厨，最后一遍检查那口要带去参赛的铁锅。锅底打磨锃亮，找不到一丝锈迹。他把铁锅端起，又轻轻放回灶台，好似和老锅做一场无声道别。
前厅传来小幺妹的脚步声，夹杂赵金贵压低的交谈声。所有人，都已经苏醒过来。
林远抬手推开后厨大门。
“装车。”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