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丹丹花了三天,跑遍了全城的布行。
从城东老何到城南胖婶,从城西布行一条街到火车站旁边的零批市场——她拎着个旧帆布包,一家一家敲门,一家一家问。每回进去之前她都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每回出来的时候,那口气就泄了。
“没货。”
“坐地起价,比原来贵五倍。”
“有倒是有——不卖给你们。”
最后一家布行在城北,是个不起眼的小门面,赵丹丹以前跑货的时候从来没拿正眼瞧过。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听她说完来意,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她。
“姑娘,”他说,“你们得罪人了。”
赵丹丹问是谁。
老头没答。他把眼镜推回去,低下头,翻账本,不说话了。
赵丹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把她的影子钉在路面上,又细又长,像一个被扎在地上的问号。
她转身往回走。
帆布袋空着。口袋里的布商名单上,二十三家布行,被她划掉一排又一排。最后一页,只剩一行字没划。
那行字是黄再明写的:实在不行,用藏蓝布替。
藏蓝布不是云纹布。藏蓝布没有那道淌过肩头的流云,没有卫天圆画在纸样上的水波纹。藏蓝布只是藏蓝布——厚实,耐穿,老气横秋。
罗志阳翻出了压箱底的那几匹旧藏蓝布。
藏在作坊最里间的墙角下,用旧床单裹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蹲在那儿一匹一匹往外拖的时候,赵丹丹第一次发现,这个跟针线打交道很多年的裁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几匹。”罗志阳把布抖开,手指顺着布纹捋过去,“苏州货,比现在市面上那些混纺的强。”
他把布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
“就是颜色老了点。”他说,“藏蓝,老气。百货大楼的柜台上摆不出手。”
没人接话。
罗志阳把布叠好,拍掉上面的灰。
“能撑一周。”他说,“针脚吃得住,但做不出怒海风的那个味道——这料子太硬,走云纹绣上去,针会跳。做普通款还行,做精品,得换针换线。”
“换什么?”黄再明问。
“十六号针换十四号。棉线换丝线。”罗志阳说,“丝线贵三倍。”
屋子里又安静了。
苏云晞面前摊着账本。她没有打岔,但她听见了“贵三倍”三个字。她的手放在算盘上,没拨下去。
这三天,她每天夜里都翻账本。
出货看涨、进账微薄、布钱垫了又垫。百货大楼的柜台抽成百分之十五,批发市场一件仿货三块钱压着她的定价二十八块。潘北航替她算过一笔账——怒海风的单品利润不如代工一件贴牌衬衫——但苏云晞比他多算了一样。
她算的是人心。
赵丹丹拉客跑断腿、卫天圆熬夜画到天亮、黄再明在机器前站十几个小时不起身、罗志阳宁可烫废手指也不降一道工序——这些人的力气,不是用钱能算回来的。
可她翻开第二页的时候,手还是顿住了。
赤字。
厚厚一叠发票、进货单、房租水电——黄母的药费、赤字一天比一天厚。手里布撑不过两周;两周之内找不到料子,怒海就得停下来。
她合上账本。
炉子上的粥已经凉了。
潘北航是在这天的傍晚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在这间布满针头线脑、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和烫布味的作坊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皮箱。
“黄老板,”他笑着打招呼,目光从案板上那件仿版怒海风扫过,“听说你们遇到点麻烦?”
赵丹丹白了他一眼。
潘北航也不介意。他把皮箱搁在案板上,打开,抽出一份合同。
“两周,三千件。”他开门见山,“按这边的版式——我东家说了,你们不用操心设计,用他们的版式做。工钱照出口价算,先付四成。”
黄再明接过合同,从头看到尾。
条款不复杂。版式由对方提供,面料对方指定,辅料对方供应。怒海只需出工——裁剪、车缝、整烫、包装。换句话说,怒海不是品牌,是车间。
他把合同搁在案板上。
“牌子呢?”
潘北航笑了笑。
“出口嘛,挂人家的牌子。”他端起灶台上那碗凉粥,吹了吹,“国外的消费者认他们的标。你挂怒海的牌子出海,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那就不是怒海了。”罗志阳说。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把烟叼进嘴里,又摘下来。
潘北航转过头看他。
“罗师傅,”他说,“你们现在手里剩几匹布?”
罗志阳没吭声。
“你们手里剩的布,撑不过两周。”潘北航替他答了,转头看向黄再明,“两周之后呢?账上还有多少钱?百货大楼专柜的抽成、这里的房租、这一屋子人的吃喝——黄老板,我不替你做决定。但你应该看清一件事。”
他把粥碗搁下。
“洋装铺天盖地,仿货满街都是,你们的料子被掐了,你们的价被踩了。这时候,还有人愿意把三千件出口单给你们做——不是可怜你们,是看中你们的手艺。”
“手艺值钱,”他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但手艺不会自己说话。在很多人眼里,一件风衣好不好,不是看针脚,是看标。标对了,就是好东西。标不对,再好的东西也是地摊货。”
屋里没人说话。
黄再明盯着那份合同。潘北航每个字都讲在点子上——不讲感情、不讲理想,只讲一件事:生存。
云纹布没了。仿货满街。账上见底。母亲等药。面前这份合同不是什么施舍,是恩惠。
可他还是没伸手。
他不是不想。他的手指已经动了。是卫天圆。
她一直在机台前,背对着所有人,把一张新纸样钉上机台。她没回头,没插话,好像潘北航说的每一句都与她无关。直到潘北航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她才站起来,转过身。
她走近潘北航,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没看合同。
“你的东家在哪?”
潘北航笑容没变。
“在香港。”
“姓什么?”
“生意人姓什么不重要——”
“姓什么。”
三个字,一字一顿。
潘北航看着她,笑容淡了半寸。他合上皮箱,站起来,理了理领带。
“黄老板,本周给我答复。”他不看卫天圆。
他走到门口。临出门时他停了一下。
“卫小姐,”他说,“有些账,查下去,怕你受不住。”
门关上了。
屋里的人都没动。
卫天圆站在原地,脊梁笔直。过了很久,她走回机台,把那张纸样从机台上揭下来,举到灯下——立领,比怒海风高三分窄两分,肩线挺括,腰收得利落。云纹不印,改手绣,每一朵浪从衣领一路淌到下摆,细密到可以看见每一道波纹。旁边用铅笔标着尺寸、用料、工艺流程。
黄再明走近她,看着那张纸样。
“桅系列——”
“我不做通用款。”
她把纸样重新钉上机台。
“我做抄不走的。”
她转过身,看着黄再明。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你知道茂泰为什么叫茂泰吗?”她忽然问。
黄再明摇头。
“二十年前,吞掉我爹厂的那家公司,叫泰茂。”她把纸样上那行小字指给他看——桅系列,三个字,笔迹很重,纸都快被铅笔戳穿了,“茂泰,泰茂——把字倒一倒,以为没人记得。”
她没再说下去。
但她不需要再说了。
黄再明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盯着那件三块钱仿货看了一整夜,为什么在潘北航递合同的时候反复追问东家姓什么,为什么她说“三步棋”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不是在分析对手。
她是在重走父亲走过的路。
先仿你——让满街的仿货把你的价踩烂。再断你的料——掐住你的命脉,让你有手艺也做不出衣裳。第三步——等你撑不住了,坐下来跟你谈条件。不是收购,是吞并。用你的厂、你的人、你的手艺,做他们的牌子。
二十年前,泰茂吞了卫家厂。
二十年后,茂泰用同一套棋,盯上了怒海。
“你爹当年——”黄再明开口,嗓子发涩。
“我爹当年签了。”卫天圆打断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把厂卖给了泰茂,条件只有一个——留他的设计,留他的牌子。泰茂答应了。第二天就把他的牌子注销了。设计稿锁进档案柜,柜子钥匙扔了。“
她顿了顿。
“那件风衣——”她指着墙角那个旧箱子,箱底压着她爹那件旧怒海风,“是他留给自己最后一件。穿着它出的厂。再也没脱下来。”
缝纫机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罗志阳把烟叼回嘴里,没点。苏云晞翻开账本第三页,开始重算垫资。赵丹丹拎起空布袋,推开门,再次跑向布行。
这天夜里,卫天圆伏在机台上睡着了。
黄再明找了一件旧工作服披在她身上。她的指尖压在纸样上,指甲里有蓝墨水的痕迹。那行很小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桅系列。
他回到另一台缝纫机前坐下来,手指落在蝴蝶标牌的背面。他又摸到了那道凹痕——不深,像是用什么尖锐东西刻的。他低下头,借着灯光凑近看。
机身内侧的油垢太厚,看不清。
他想了想,没去擦。
他踩下踏板。针脚在灯下跳跃,哒哒声在空空的作坊里回荡。半件风衣的料子已经裁好搁在机台上,他穿线、落针、踩踏板。从裁剪到车缝,从锁边到烫衬,一步都不省。
三块的仿货满街又能怎样?那条在三块钱档口前算过的账,在他心里已经算清了。罗志阳说得对,裁缝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做多大,是有没有人赔上身家信你。
而他身后这张案板上,有卫天圆画了一夜的纸样,有罗志阳箱底的布料,有赵丹丹拎着空布袋跑出的第二十三家布行,有苏云晞翻烂了账本的赤字。
还有灶台上,母亲留的那碗凉粥。
他把脚踩实,针脚密密落下,像一颗正在被重新拧紧的螺丝。只要怒海还在。
灯就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