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丹丹是第三天早上在批发市场撞见那件衣裳的。
她本来是去跑布料的。云纹布只剩最后两匹,老周说下批货要等十天——她心里盘算着这十天怎么撑,所以她脚底下没停,从布市区拐进了成衣区。
成衣区她熟。哪家档口卖什么、什么价、老板什么脾气,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这天早上,她走了不到五十步,脚下忽然顿住了。
一件风衣。
蓝灰缎面,挂在一家档口的塑料模特身上。
隔着三步远,那颜色、那版型,像一记闷拳砸在她胸口。
她走过去,把那件风衣从模特身上扒下来,翻开领口。
云纹。
粗是粗了些,针脚也潦草,可那纹样——那道从领口一路淌到下摆的流云——跟卫天圆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怒海风,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赵丹丹的手开始发抖。
她没声张。把那件风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面料、针脚、领标、袖口。领标上印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牌子——不是什么大厂,三个字,像是随手起的。
“老板,”她把风衣拎起来,声音压得很平,“这件,什么价?”
档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蹲在角落里点货,头也没抬。
“三块。”
赵丹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三块。”胖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拿十件以上,两块八。”
赵丹丹把风衣放下,又拿起来。
三块。
怒海风在百货大楼的定价是二十八块,天价——那是潘北航亲口报的数,也是卫天圆咬着牙不让动的底价。二十八块一件的怒海风,在批发市场被人三块钱挂着卖。
她把风衣折好,掏钱,面无表情地付了三块。
走出档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水。
她没回作坊。
她沿着成衣区又走了半条街。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家都在卖。
有的挂在门口,有的叠在货架上,有的干脆堆在地上——蓝灰缎面、云纹流转、三块钱一件。整条批发街,像是被那件风衣淹了。
赵丹丹站在街心,手里攥着那件三块钱的怒海风,指节捏得发白。
她跑回去一头扎进作坊的时候,黄再明正蹲在缝纫机前换底线,卫天圆趴在案板上改桅领的纸样,罗志阳在角落里烫衬布,苏云晞坐在门口打算盘。
四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赵丹丹把那件风衣往案板上一摔。
蓝灰缎面铺开。云纹粗劣,针脚潦草,领标上的陌生牌子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三块。”她说,“满街都是。三块一件。”
作坊里忽然静了。
缝纫机哒哒的声音停了。算盘珠子停在半空。烫斗搁在铁架上,嗤嗤冒着白汽。
黄再明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那件风衣拎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从领口看到下摆,从面料看到针脚。他的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翻领标的时候,指尖在那三个陌生的字上停了很久。
“哪来的?”他问。
“批发市场。”赵丹丹说,“至少五六家档口在卖,一模一样的版,一模一样的面料——”
“面料不一样。”卫天圆忽然说。
她一直坐在案板前,手里还捏着铅笔。这时候她把笔放下,走过来,从黄再明手里接过那件风衣。
她没看领标。她翻到风衣内侧,把里衬掀开,指尖顺着布纹一点一点摸过去。
“缎面是仿的。真的蓝灰缎,经线四十二支,纬线三十六支,经纬交织是两上一下。这个是平织,密度差了一半——洗三水就起毛。”
她把风衣翻过来,看针脚。
“锁边是单线。我们用的是双线回针,正反都走直针。这一件——”她拎起袖口的缝线,轻轻一扯,线头就松了,“踩了不到十针,跳了三针。赶出来的。”
她把风衣放下,看着领标。
“领标是机绣。我们的怒海标是一针一针手绣的浪。这台机器绣得很快,但浪头的弧度差了两分——”她用手指沿着那朵浪的轮廓描了一遍,“机器绣不出手绣的力道。”
她抬起头。
屋里四个人都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这手法我见过。”她说。
她没再说下去。
赵丹丹急了:“你说啊,什么手法?”
卫天圆把风衣翻到背面,指着领标旁边一截不起眼的线头。那截线头打了个死结,结头藏在里衬的折缝里,不翻开来根本看不见。
“这是故意的。”她说,“做仿货的人,故意留一个错——不是手艺不行,是留个标记。万一被人告,他们可以说:你看,我们的货跟他们的不一样,这里有个结。”
她顿了一下。
“先仿你——仿得八九不离十,把你的价打下来。等你跟着降价,他们再断你的料。”她把风衣叠好,放在案板角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等你没料了,他们就可以坐下来跟你谈了:加盟,代工,贴牌——你自己选。”
屋里没人说话。
罗志阳把烫斗从铁架上拿起来,又放了回去。苏云晞的算盘珠子在手里捻了两圈,终究没拨下去。
黄再明靠在缝纫机旁,低头看着地上。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
卫天圆没答。
她转身走回案板前,把铅笔捡起来,继续画那张桅领的纸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轻而细,像雨落进水里。
但她的肩胛骨绷得很紧,像两片被风撑满却不肯收拢的帆。
赵丹丹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黄再明没再追问。
他蹲下来,把赵丹丹带回的那件仿货拎到灯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回他没看领标,也没看面料。他看的是一道工序——仿货的拼缝处,用了最简单的平接,正面踩一道线,背面不包边。正品怒海风的拼缝是包边压双线的,正面看不到接缝的痕迹,背面也干净。
平接比包边快三倍。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算了一笔账。
一件仿货,料子用次的、工序省一半、不包边不锁双线——成本压到一块五。批发三块,净赚一块五。怒海一件正品,料子用最好的、工序一道不省、每件光锁边就多花两毛钱——成本四块,定价二十八,卖得出去才赚,卖不出去就砸手里。
如果他把工序也砍一半。
如果把料子也降一档。
如果——
他站起来,把那件仿货扔回案板上。
力道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
“丹丹,”他说,“你再去跑一圈。不止批发市场,百货大楼周围的小店、夜市摊子、街头巷尾——凡是有这件衣裳的地方,你都给我摸一遍。记下每家档口的名字、位置、卖多少、囤多少。”
赵丹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卫天圆。
卫天圆还趴在案板上画纸样。铅笔沙沙的,没停过。
这天下午,苏云晞的账本上多了一笔支出:三块,仿货一件,样品。
她在“备注”一栏里写了两个字:敌情。
布商老周的消息是天黑以后到的。
赵丹丹还没回来,苏云晞正在灶台边热晚饭。黄母这两天咳得轻了些,能下床了,坐在竹椅上择青菜。门被敲了两下——不是赵丹丹那种火急火燎的拍门,是慢吞吞的、带着犹豫的叩门声。
黄再明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布商老周的伙计,小许。他平时来送货总是笑嘻嘻的,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可这天他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表情像做了错事。
“黄老板,周叔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云纹布——被人全包了。”
黄再明站在门口,没动。
“被谁?”
“不知道。来人没报字号,现钱结的,三倍的价。”小许低着头,不敢看他,“不光我们家的。城东老何、城南胖婶、城西布行一条街——整个城,能拿到的云纹布,全被同一个人包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们家的货本来给你留了两匹——他们出三倍,周叔没扛住。”
黄再明没说话。
夜风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黄母择菜的手停了,抬头看着儿子的背影。
“黄老板,”小许把一封信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周叔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他对不住你。”
黄再明接过信。信封是旧的,上面没写收件人,只写了一个地址——那地址他认得,是卫天圆父亲当年那家服装厂的旧址。
“这是夹在货款里的。”小许说,“周叔说,人家给现钱的时候,夹在钱里一起递过来的。周叔觉得不对劲,让我给你送来看看。”
黄再明把信封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信。
是一张纸片。巴掌大,裁得整整齐齐,纸上只印了一行字。
“云纹布是怒海的命——掐住了,它就死。”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纸片上的字是打印的,规规整整,透着一种冰冷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客套,像公文,像通知,像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黄再明把纸片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转过身。
卫天圆站在他身后。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案板前站起来的,手里还捏着铅笔。她盯着那张纸片上的字,眼里的火苗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深处,暗到只剩两簇烧透的炭。
“三步棋。”她说。
黄再明怔了一下,想起她下午说过的话。
“先仿你,再断你料——”她说,“第三步,他们会来跟你谈条件。加盟,代工,贴牌。你自己选。”
她把铅笔搁在案板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我爹当年,也是输在——”她停了一下。
“怕被抄。”
三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他怕被抄,就不敢出新款。不出新款,就只能降价。降了价,就养不起厂。养不起厂——”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人就没了。”
黄再明看着她。
她从不在他面前提父亲。偶尔提一次,也是三两个字就打住了。今天她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她在那件三块钱的仿货上看到了太多——不只是针脚和面料,是二十年前那只看不见的手,换了个时间、换了个名字,把同一套棋,重新摆在了怒海面前。
“这次不一样。”黄再明说。
“这次,你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说,“断料,逼我们降价,等我们撑不住——”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怒海不是一个人。”
卫天圆怔了一下。
门忽然被推开。
赵丹丹一头闯进来,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家档口的名字、位置、存货量——整条批发街,从东头到西头,几乎全军覆没。
她把名单拍在案板上,刚要开口,看见黄再明和卫天圆的表情,又看见案板上那张纸片。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妈的。”她说。
这是赵丹丹这辈子第一次在作坊里骂脏话。
没人怪她。
罗志阳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烫斗搁好,走到案板前,盯着那张名单看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嘴角摘下来,弹了弹烟灰。
“三倍的价包了全城的布。”他说,声音很慢,“有钱,有路子,有心。不是散兵游勇。”
“茂泰。”苏云晞忽然开口。
她一直坐在小板凳上,算盘搁在膝头。这时候她把算盘放在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上次黄老板说,茂泰不光是仿货,背后还有港资。”她把纸摊开,指着上面一行字,“你们看——这家厂,去年一年吞了三家本地的小服装厂。手法一模一样:先压价,再断供,最后收购。”
她抬起头。
“他们不是在卖仿货。他们是在打猎。”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黄母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粥已经熬稠了,米粒开花,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把粥端下来,一碗一碗盛好,摆在灶台上。
六碗。
赵丹丹、苏云晞、罗志阳、卫天圆、黄再明。还有一碗搁在灶角——那是留给还没回来的谁的。
“先吃饭。”老太太说。
声音很轻,很慢,但很稳。像她这些年熬过来的每一个难捱的夜晚一样稳。
这夜,作坊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罗志阳把压箱底的几匹旧藏蓝布搬了出来,一匹一匹摊开,借着灯光验料。苏云晞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算底牌——账上的现钱,够撑几天;现有的布料,够做几件;潘北航那笔出口单如果能落实,能拿多少预付款。赵丹丹把批发市场的档口名单重新誊了一遍,在旁边标注:货源、价格、走量、可疑。
卫天圆画了一夜。
她把那张桅领纸样从案板上揭下来,重新铺了一张。铅笔在纸上走过,线条不再是试探——是决断。她在桅领的肩线上加了一道隐针,从外面看不见,但穿上身,肩膀自然挺括。云纹不印了,改手绣。每一朵浪,绣在每一件风衣的内衬里——从外面看不见,脱下来才能摸到。她给这个系列起了个名字。
写在纸样最下面,三个很小的字。
桅系列。
黄再明一整夜没坐。
他站在缝纫机前,把针杆拆下来擦了又擦,梭芯重新上油,皮带紧了半圈。这机器从街口的第一针三毛钱起,替他踩出了几千件衣裳,从来没趴过窝。可今天,他的手指停在机身上——他摸到了一道凹痕,很浅,藏在蝴蝶标牌的背面。以前没注意过,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静,指尖顺着那道凹痕摸下去,像是一道刻痕。
他没有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