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北航再来的时候,带的不是合同。
是一份方案。
他把皮箱搁在案板上,这次没急着打开。他先转了一圈——看了看案板上那叠桅系列的纸样,摸了摸机台上那件半成品风衣的针脚,又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蝴蝶牌缝纫机的机头。最后他在黄再明面前站定,从皮箱里抽出一叠纸。
不是上次那份出口合同。这次厚得多,封面印着繁体字,抬头是一家他没见过的公司名字。
“我东家说了,”潘北航把方案摊在案板上,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已经谈妥的买卖,不紧不慢,“上次那个方案,你们觉得亏了牌子。可以理解。牌子这东西,养起来不容易。所以东家让我换个方案来。”
他翻到第一页。
“贴牌代工。怒海出工、出人、出手艺,东家出料、出渠道、出海外市场。每件加工费——”他报了一个数。
赵丹丹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个数,比百货大楼专柜的毛利还高。苏云晞的手停在算盘上,她显然在心里飞快地也算了一遍——三千件、这个工价、先付三成——算完以后,她的手在算盘上停了很久。
“条件是——”潘北航翻到第二页。
“衣裳上的标,挂东家的牌子。”
屋里忽然安静了。不是吵吵嚷嚷之后的那种安静,是每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你们不用改工艺,不用降品质,不用赶交期。”潘北航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说得不慌不忙,“该用什么线用什么线,该锁几道边锁几道边。做出来的衣裳还是你们的手艺,只是领标换一个名字——一个在国外卖得动的名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怒海这个名字,你们可以留着。在国内用。出口的归出口,国内的归国内。你们不亏。”
黄再明看着那份方案。
纸上每个字他都认得,每句话他都听得懂。但他总觉得这些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重量——不重,却很黏。像糊在机器缝隙里的油垢,看着不起眼,日积月累,能把滚珠轴承糊死。
“为什么?”他问。
潘北航笑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东家。”黄再明说,“为什么非要我们?满城代工厂,谁不能做出口单?为什么盯着一间弄堂里的小作坊不放?”
潘北航的笑容没动,但眼角的纹路浅了半寸。他端起灶台上的茶杯,吹了吹水面,没喝。
“黄老板,这问题问得好。”他把茶杯搁下,“我替你答:我东家不缺手艺,不缺工厂,不缺渠道。他缺一样东西——”
他看着黄再明。
“缺一件抄不走的衣裳。”
屋里没人接话。
“满城代工厂,做的都是通用款。你们这件怒海风——”潘北航目光越过黄再明的肩膀,落在缝纫机的蝴蝶标牌上,“一件风衣能卖到六百六十六块,说明它值。我东家要的就是这个'值'字。手艺值钱,牌子值钱,但你们都清楚一件事——”
“牌子再值钱,出不了海,就只是这条弄堂里的值钱。”
赵丹丹开口了。
“贴牌单接了,怒海还姓怒海吗?”
潘北航转过头看她。
“赵老板,”他说,“账上的钱够付下个月房租吗?”
赵丹丹被噎住了。
潘北航没有乘胜追击。他站起来,把方案留在案板上,退后一步,像一个把牌摊在桌上等你出牌的对手。
“我不是来逼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看一条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每个人都能听见,却又不像是在说服谁,“你们可以继续等——等云纹布恢复供应,等仿货退市,等洋装降价。也可以接了这单贴牌——养工人、养机器、养铺面。等你们养住了,再回去做怒海。”
他拎起皮箱。
“签不签,你们商量。后天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
这次他没有说“你们这个牌子二十年前就有人惦记过”。他已经不需要说了。那份方案本身就是那下半句——惦记了二十年的人,现在来兑现了。
潘北航走了之后,赵丹丹第一个开口。
“接。”她说,声音很干脆,“先把饭钱挣出来。手里有钱了,再回去做怒海——”
“做不回去的。”罗志阳打断她。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摘下来,放在案板上,用指头碾平。“你做了别人的版,你就不会回去做自己的版了。我见过——”他停了一下,“一入行就是一辈子。不是人家不让你退。是你自己退不出来了。”
赵丹丹还想说什么,罗志阳把碾平的烟丝往前推了半寸。
“你问问自己。你现在做一件怒海风,从裁到缝到锁边到烫衬,十几道工序,一道不省,一件卖二十八。你做了贴牌——版式现成的、料子现成的、工钱翻倍——你还会回去做那十几道工序吗?”
“我会。”卫天圆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她从机台前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样——桅系列的第三稿。她把纸样搁在案板上,压在那份贴牌方案上面。
铅笔的笔迹盖住了繁体字的抬头。
“我不是说气话。”她的声音很平,“我给潘老板算过一笔账。他东家要的不是代工。代工满城都是,用不着花这么多口舌说服我们。”
她把纸样翻过来,背面是她用铅笔画的几张表。
“他们真正要的,是我们不做怒海。”
她把目光转向黄再明。
“一件风衣,挂上别人的标,在国外卖五十块,怒海只拿一份工钱。这不是亏,这是——不叫买卖。衣裳可以改,版式可以改,价钱可以改。但姓——”她顿了顿,“不能换。”
赵丹丹急了。
“不接这单,下周房租从哪来?布从哪来?黄婶的药——”她没说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云晞翻开账本。
她没帮任何人说话。她只是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算盘拨了一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数上。
“接贴牌——”她的声音像在念报表,“扣除所有成本,两个月,能把前面积下的亏空全部填平。不接——“她顿住。
“不接的话,怒海还得再熬一个月。布荒,料涨,仿货压价——每一个坎,都可能把我们绊倒。“
她把账本合上。
“但如果接了贴牌,你说得对,想做回怒海就难了。不是人家不让你做,是你自己——不会再选了。”
屋里第三次安静下来。
赵丹丹坐在机台边。罗志阳把碾平的烟丝又拢起来,卷进纸里,点上了,长长吸了一口。苏云晞把算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
黄再明看着卫天圆。
她站在那儿——脊梁笔直,肩胛骨绷紧,手里还捏着那张盖住贴牌方案的纸样。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纫机的机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深夜。她登门来取画稿,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同样长。那时候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她只是来取一张给爸爸画的风衣。
从那天到现在,她在这间作坊里画了多少张纸样,他数不清。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她在针脚上跟罗志阳争了无数次,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领口的弧度、肩线的角度、袖口的折缝。她争的不是钱。
是一件衣裳该有的姓。
黄再明站起来。
他把那份贴牌方案从纸样底下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很厚的纸,很好的纸,比他签过的所有合同都讲究。他把纸合上。
“贴牌的活,我们不接。”
他把方案递还给潘北航没带走的那个方向——好像潘北航还站在门口似的。
“衣裳可以改,版式可以改,价钱可以改。”他重复了一遍卫天圆的话,然后加了一句自己的,“但姓什么——”
“不能换。“
赵丹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空布袋往肩上一甩。
“行。”她说,“我再跑一趟城北。那个瘦老头——我给他磕三个响头,看他能不能卖咱们一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卫天圆一眼。
“你别感动。我去磕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台缝纫机——”她指了指蝴蝶牌,“我舍不得它。”
没人笑。但屋里的空气松了那么一寸。
罗志阳把烟掐灭,站起来,开始裁藏蓝布。苏云晞重新翻开账本——她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算,这次不算亏空,算的是怒海手里的每一分钱还能撑几天、能做几件衣裳、能换多少匹替代面料。
卫天圆回到机台前,拿起铅笔。
黄再明走到她身边。
这天深夜,潘北航的东家没有派人来。但潘北航本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门。手里还拎着那个皮箱,在青石板上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道裂缝。他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门,看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赵丹丹的、苏云晞的、罗志阳的、黄再明和卫天圆并肩坐着的剪影。
他没有敲门。
他把一个信封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信封上写的不是黄再明的名字。是卫天圆。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当年的设计稿,在我手里。要的话,来谈。”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纸的抬头印着那家港资公司的名字——和那封写着卫天圆父亲名字的信,是同一个抬头。
街口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在门槛上轻轻翻动。
屋里,缝纫机还在哒哒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