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我妈先发现的。
她下班回来,从楼下信箱里薅出一叠东西,水电费单子、超市促销彩页,还夹着个土黄色的信封。薄得很,邮票贴得歪歪扭扭,邮戳是广东那边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城。我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拆,就搁鞋柜上了,那架势跟搁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晚上我到家,那信还在那搁着。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吵得轰轰的。她没提这茬,我也没问。吃完饭坐客厅看电视,眼神老往鞋柜那边飘。那信封黄不拉几的,在暖黄的灯底下,看着就堵得慌。
我趁我妈洗碗的功夫,把信摸回自己屋了。关上门,坐书桌前盯着信封,寄件人那栏写着仨字:林建国。我一下愣了。这名字都快在我脑子里锈住了,念出来都有点卡壳,跟拧不动的旧锁似的。
我拿美工刀慢慢划开信封,就一张纸,折了两折。字写得巨丑,歪歪扭扭的,跟多少年没摸过笔的人硬憋出来的似的。
“小渡,我是爸。听说你上高二了,成绩还行。爸这些年没联系你,对不起。给你汇了点钱,不多,你买双鞋。天冷了。”
我翻来覆去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抠着读,跟拼碎玻璃碴子似的。
没留电话,也没留地址。信里没钱,后来我去银行查,卡里多了八百块,汇款人名字就是林建国。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久到我妈过来敲门,问我咋还不洗澡。我赶紧把信塞抽屉最里头,跟那包从旧船上捡的受潮火柴搁一块儿。那火柴我留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扔。
那晚睡得一点都不好,翻来覆去全是八岁冬天的事儿。我爸拎着个蛇皮袋出门,走到门口回头摸我脑袋,说,你是男子汉了,得照顾好你妈。说完就走了。楼梯上脚步声咚咚的,越来越远,最后没声了。我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听老家亲戚说,他去了广东,先进厂打工,后来跟人合伙做点小生意,再往后就没信儿了。我妈从那之后就再也不提他,家里照片全收起来了,他的衣服、鞋、茶缸子,一样接一样没影了,跟被日子慢慢啃没了似的。
这些我没跟周栀全说过。之前聊起家里的事,我就说我爸走了,走了好多年,没回来过。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个远房亲戚似的。
可我心里门儿清,他留给我的远不止这些。他让我妈变成了人前笑、人后偷偷抹眼泪的人,也给我养出个毛病——谁要是要走,我从来不拦。拦也拦不住。我就只会站在原地,看着人走远。
这毛病我自己都怕。我怕哪天对周栀也这样。不是说我会走,是怕哪天她又缩回去了,我还像八岁那年似的,就杵在门口看着,不知道该伸手拽一把。
第二天中午,我在天台找着周栀。她吃完午饭在那晒太阳,耳机塞着,头靠栏杆上闭着眼。风把她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也不管。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眼都没睁,就问:咋了?
林建国给我寄了封信。我说,声音平平的,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
她睁开眼转头看我,眼神软乎乎的,我都有点不敢对视。
你爸?她摘了一边耳机。
嗯。
说啥了?
说听说我上高二了,成绩还行,汇了八百块钱让我买双鞋,说天冷了。我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是啥滋味。
周栀没说话,把耳机都摘下来,在手指上绕来绕去。过了好半天才问:你想他吗?
不想。我脱口而出,顿了顿又补,偶尔吧,不多。小时候想得厉害,大了就淡了。就是有时候看见别的爸爸接孩子放学,会多瞅两眼。
她低下头,耳机线绕得更紧了。
小时候我总琢磨,是不是我不够好,他才走的。我接着说,后来大了知道不是那回事,可那感觉还在。就跟你心里那根刺似的,道理都懂,身子还记着疼。
她点点头,说,我懂。
昨天在楼下信箱看见那信,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生气。我心想,你凭什么啊。都这么多年了,寄八百块钱,写几行字,就想怎么样啊。我声音有点抖,赶紧压了压,可后来又想,他可能不是那意思。就是想跟我说句话。就像我妈说的,男人有时候笨,想对你好,也不知道怎么说。
周栀伸手,轻轻拍了下我后脑勺。轻得很,跟摸小孩儿头似的。我没躲。
你跟你爸不一样。她说。
我转头看她。
你不会一声不吭就走。她说,也不会只等天冷了才想起买双鞋。你是那种,会一直在楼下等着的人。
我喉咙有点堵,不知道说啥好。她把手收回去,接着绕那根耳机线,动作慢悠悠的,跟在线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结似的。
周栀。我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一直在楼下,那你下来吗?
她愣了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鼻子先皱起来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两道缝,里头亮着点光。
我这不早下来了。她说,不光下来了,还跟你吃了那么多炸串,喝了那么多碗排骨汤。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啊。
我也笑了。天台上风大,校服吹得哗哗响。我靠栏杆上抬头看天,天很蓝,薄薄的,像块洗旧了的蓝布。远处江面上有船开过,拖着道白印,慢慢往东飘。
林渡。她叫我。
嗯。
以后你要是想他了,就跟我说。
说他干啥。
不干啥,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愿意听。她说。
我闭上眼睛,风扫过眼皮。她还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绕着耳机线。我忽然觉得,我爸寄的那八百块,我可能不会花。就跟那包受潮的火柴搁一块儿,不是恨,也不是惦记,就是留着。
人啊,总得留点什么,证明自己也被离开的人惦记过。
哪怕就一次。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