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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一次争吵

风停以后秋不知何处123 2493字2026年09月03日 08:00

临江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周六,我和周栀约好去图书馆。上午还是晴的,下午那云层就从江对岸压过来,灰得发乌,像有人把整个天往下拽。我骑车到楼下,刚按了半声铃,周栀就推开窗户探头出来:“又下雨啊。”

“你带本子。”我仰头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缩回去。再下来时,她换了件厚卫衣,背着书包,手里多了把格子伞。我注意到她的书包比平时鼓,拉链头上有根红绳晃来晃去。她自己系的,跟手腕上那根一个颜色。

“你带伞了?”我问。

“废话。跟你出门,你哪次记得带伞。”

这倒是真的。我这个人,总以为下不了。结果每次都湿成落汤鸡。

到了图书馆,雨已经下大了。我们坐在老位置,靠窗那张长桌。周栀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几本练习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她递给我一个。

“自己蒸的?”我咬了一口,面有点死。

“买的。我哪有时间蒸包子。”她也咬了一口,“我早上六点起来把洗衣机修了。”

“你还会修洗衣机。”

“就一个排水管堵了,我拿铁丝捅了捅。”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我心里清楚,她家里那些事,很多都是她自己在弄。

雨点拍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图书馆里人不多,管理员在打瞌睡,旧吊扇没开,只听见雨声和我们嚼包子的声音。

吃完包子,我开始刷题。周栀翻着数学书,看一会儿,写一会儿。过了快一个小时,她忽然把笔放下,叹了口气。

“林渡,我还是觉得我考不上好大学。”

“你又来了。”我头也没抬。

“我不是消极。我是认真在评估。”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不情绪化,像在说一个已经算了很多遍的结果,“我的数学撑死能及格,理综也就那样。高考又不是看谁努力,是看总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不知道。”她趴在桌上,脸枕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去拨弄书包拉链上那根红绳,“有时候想想,我选理科,就是跟自己较劲。跟一个不在了的人较劲。”

我把笔放下,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眼睛望着窗外,雨在玻璃上淌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周栀,你想过转文科吗?”我问。

她没说话,但拨红绳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话题他们以前提过,她反应很激烈。可这次,她的沉默比我想象中长。

“转文科,我就能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飘,“我换了科,数学还是要考。我到了文科班,就能不想那些事了?林渡,不是科的问题。是我这个人,已经坏掉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不是坏掉了。”我坐直身体,“你只是太长时间一个人扛。转到文科班,你至少能做你擅长的事。你作文写得好,老师都说你能靠笔吃饭。你在这里死磕理科,越磕越觉得没用,越没用越觉得对不起你爸。你想过没有,你爸让你学理科,是希望你有条出路。不是让你把自己磕死在这条路上。”

周栀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是带着一种被戳中的锐利。

“所以你也觉得我该转。”她慢慢说。

“我觉得你该做你擅长的。”我说,“你擅长写东西。”

“写东西能当饭吃吗?”她的声音高了一点,旁边有人抬头看过来。她压下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渡,你跟你爸说,你以后想靠写东西吃饭,他会怎么说?他只会觉得你疯了。我爸说过,写文章的人,都穷酸。”

“那是你爸的想法,不是你的。”

“可我得替他想。他没了。他没能看见我长大。我只能按着他想让我走的路,一步一步走。他留下的心愿,我当女儿的,总要替他完成。”她的声音抖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她讲道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在逼她。但不说,她就真的会继续在这里耗下去,像那艘旧船一样,锈得连推回江里都浮不起来。

“你这不是替他完成心愿。”我尽量让语气稳一点,“你是在给自己找罪受。他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天天熬夜刷数学题,脸上都没血色了,他会高兴?”

“你怎么知道他不高兴?”周栀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酸,“你连我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承认,我被她这句话扎到了。但我知道,我不是气她冲我发脾气。我是气她要把自己往死里逼,还不让人拉。

“我是不记得。”我吸了口气,“但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你背范文。一背一整晚。上次图书馆回去,你在楼道里吐了,你以为没人看见?我在四楼听得一清二楚。周栀,别这样行不行。”

周栀怔住了。她大概没想到那晚的事我知道。她没说话,把头别到一边,呼吸声很急,像在憋着什么。

“我没事。”她说。声音哑了。

“你有。”我声音也大了一点,然后慢慢压下来,“你有了,你又不让我管。你觉得你只要硬扛着,就什么事都没有。可你这样扛下去,早晚会出问题的。我见过我妈扛我爸的事,扛到最后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周栀,跟你没关系的事,别他妈都往自己身上揽。”

周栀猛地转过头来,眼睛是红的。她盯着我,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野兽。

“那你别管了。”她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重,把练习册往书包里塞,拉链卡住了,她用力一扯,红绳挂件掉下来,滚到地上。她没去捡。

我弯腰捡起来。那根红绳挂件是新的,一个小木珠子,跟她手腕上那根串的是同一种。我猜是她自己做了配对的。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周栀,你冷静点。”

“我挺冷静的。”她背上书包,眼睛不看我,“林渡,你说得对。我这种死磕的人,就是活该。你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说完就往外走。我追上去,在楼梯口拦住她。雨还在下,图书馆的玻璃门外面,雨幕白茫茫一片。她的眼睛湿了,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

“让开。”她说。

“不让。”

“林渡。”她仰起脸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气,整张脸都潮乎乎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我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怕你觉得,我就是个麻烦。”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捣了一下。

“我从来没觉得。”我说,“你不是麻烦。你是周栀。是我愿意等的人。我可以不拦你,可以不管你,但我做不到。我他妈做不到。”

周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手在我胸口推了一下,不重,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锁骨,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着没动,就让她哭。

图书馆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开。雨声很大,把很多东西都盖住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颗小木珠。很硬,硌着掌心。

我不知道那天我们算不算吵架。但我知道,有些话,只能在气头上说出来。说出来了,就像把溃烂的伤口划开,疼,但清干净了。

——第二十章完

秋不知何处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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