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一个电话说起。
电话是他三婶打来的。三婶这个人,在李大发的记忆里,一直是家族里的“广播站”。谁家儿子升官了,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谁家老人摔了腿,她都门儿清。关键是,她知道的这些事,从来不会烂在肚子里,一定会在某个家庭饭局上,像开闸放水一样全部倒出来。
“发子啊,这周六你三叔过生日,家里摆两桌,你回来一趟呗。你爸妈也来。你三叔说好久没见你了,老念叨你。”三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脆又亮,像一颗颗炒熟的豆子。
李大发正蹲在出租屋里修一个坏掉的插线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本来想找个理由推掉,可三婶没给他机会:“你妹妹也回来,你王姑她们一家也来。你可别再说没空了啊,一年到头见不着你两回。你三叔过生日呢,当侄子的还能不来?”
“婶儿,我看看吧,有空就回。”他说。
“看什么看,就这周六,回来。”三婶的语气不容置疑。
挂了电话,他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
回老家。那得花钱。来回车费好几十,还得买礼物。三叔过生日,空着手去不像话。再省,也得一两百。
但他又确实想回去。上次给妈打电话,妈说爸又头晕,他想回去看看,哪怕就看一眼。
他想了想,给小雨发了条消息:“周六三叔生日,你回不?”
小雨秒回:“回。哥,你也回?”
“嗯,回。”
小雨发了个笑脸:“太好了,那我也回。咱俩一块儿从镇上下车,你等我。”
他放下手机,开始盘算。车费加礼物,往少了说也得二百五。他手里还有七百多。要是再干两天活,周六之前能凑到一千。去了花了二百多,剩七百。房租说好下周三之前补齐,还差五百。
他在心里算来算去,算得脑仁疼。
“去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亲情无价。”
周六一早,他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老家在邻市下面的一个镇上,离省城一百二十多公里。大巴在路上颠了两个小时,到镇上车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雨比他早到二十分钟,站在出站口等他。她穿着件杏色的毛衣,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哥!”她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李大发看着她,忽然就觉得这趟没白回。
“瘦了。”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才瘦了。”小雨把他从头看到脚,“哥,你怎么又穿这件衣服?”
“这件咋了?精神。”他笑。
小雨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盒点心递给他:“给三叔买的,算咱俩的。”
李大发接过来,没提钱的事,只说:“行,有心了。”
俩人拦了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里赶。
路还是老路,坑坑洼洼的,三轮车一蹦一蹦,像在跳着走。两边的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滚。李大发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上次走这条路,还是去年国庆。那会儿天还热,麦子还没种上。现在麦子都长这么高了,他却一点没变,还是两手空空。
三叔家住在村东头,两层的小楼,门前停了好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黑色轿车。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男人们围在堂屋门口抽烟,女人们在厨房里忙活。一看见他们进来,三婶先迎了出来:“哎呀,发子和小雨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哎哟,发子又胖了点,在外头吃得挺好啊!”
李大发笑着说:“托三婶的福,还活着。”
三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快去堂屋,你三叔在里头呢。”
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他爸坐在角落,穿一件深色的旧夹克,脸色不太好,但腰板还挺得直。他妈坐在旁边,一见他进来,眼睛就红了,赶紧站起来拉他:“发子,快过来让妈看看。”
他走过去,妈把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心疼地说:“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我吃得好着呢,你摸,这肚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冲她嘿嘿笑。
他妈拍了他一下:“你呀。”
三叔从里间出来,穿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拍拍李大发的肩膀,声音洪亮:“发子回来啦!好,好!在外头工作咋样?”
“还行。”李大发说。
“还行是咋样?一个月挣多少?”三婶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问。
屋里静了一瞬。
李大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一齐落到他身上。他笑了笑,说:“够花。”
三婶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追了一句:“够花是多少?上回你表姐说在城里打工至少得七八千才够花。”
“我要求低。”他说。
三婶还想再问,被他妈用话岔开了:“哎呀,孩子刚回来,你让他歇会儿。来,发子,喝点水。”
这顿饭,从头到尾,李大发吃得像在受审。
他二舅也来了。二舅喝了两盅酒,话就多起来,指着他问:“发子,你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九,二舅。”
“二十九了。”二舅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不小了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二舅妈都给我生了俩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李大发也笑了,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哎哟,现在年轻人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不着急。”三婶边给人添茶边接话,脸上带着那种“我懂你”的表情,“发子这是有自己的规划呢。”
“规划啥规划。”二舅摆摆手,“我听说你之前不是在什么公司上班吗?后来咋不干了?现在在外头干啥呢?”
“就……”李大发夹了一筷子菜,“打点零工。”
“打零工?”二舅的声调高了一度,像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我跟你讲,打零工可不行。你瞅瞅你老表,小亮,人家比你小两岁,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一年二三十万。上个月刚提了辆新车。”
小亮是他表弟,二舅的儿子。此时正坐在对面,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这话,嘴角勾了勾。
“爸,说这干啥。”小亮嘴上这么说,但没抬头。
“我说说怎么了?都是自家人,又没外人。”二舅又喝了一口酒,“发子啊,二舅不是说你。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实在。实在人发不了财。你得学学你老表,该闯的时候就得闯。”
李大发笑得脸都有点僵了。
他感觉到他妈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他侧头看去,她的眼里全是小心和担忧,像怕他当场翻脸。
他朝她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没事。
“二舅说得对。”他举起杯子,“我敬您一个。”
饭桌上又热络起来。
吃到一半,小亮被叫起来给长辈敬酒。他端着酒杯,挨个儿走了一圈,到李大发面前时,笑了一声:“表哥,你在省城,房子买了没?”
李大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哦。”小亮点点头,喝了一口,“那得抓紧。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我店旁边那个楼盘,都涨到七千多了。我要不是刚换了车,也寻思着去弄一套。”
“慢慢来。”李大发说。
小亮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说话,我店里正好缺个管账的。”
这句话,像一根软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他心窝里。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假装没听见。
小雨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她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小亮,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李大发用膝盖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话。
“行,等我混不下去了,就去给你打工。”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小亮也笑了:“说笑呢哥,你可别当真。”
下午,酒席散了。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横斜,跟他小时候爬的那会儿比,更老了。
小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哥,你没事吧?”她问。
“有什么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小雨看着他,嘴巴瘪了瘪:“小亮就是欠揍。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你越不吭声,他越来劲。”
“他也没说错。”李大发望着远处的麦田,“我确实啥也没有。”
“你有我呢。”小雨说。
李大发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就你这一个,我也不能当饭吃啊。”
小雨气得捶了他一下:“跟你说正经的!”
他笑着躲开,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妈也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发子,小雨,过来,妈跟你们说点事。”
他们走过去。他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她数了数,递给李大发:“这五百,你拿着。你三婶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妈,我不要。”李大发往回推。
“拿着。”他妈把钱塞进他兜里,“妈知道你在外头难。这钱不是我攒的,是你爸前阵子卖了两只羊。你拿着,别跟你爸说。”
“我爸不知道?”
他妈叹了口气:“他要是知道,这钱就轮不着你了。他那人,死要面子。今天你二舅说那些话,他心里比你还难受。刚才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后院抽了半包烟。”
李大发别过头去,眼睛热得发烫。
他想起他爸刚才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硬扛的老树。
“妈,这钱你拿回去。”他把钱掏出来,往他妈手里塞,“我有钱。真有钱。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吃得饱穿得暖。”
“你别骗我。”他妈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咧嘴笑,可眼睛里有光。
他妈看了他很久,最后又把钱塞回他兜里:“拿着。算妈借你的。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我。行不?”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临走的时候,他爸从屋里出来送他们。他站在大门口,看着李大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别听你二舅瞎说。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李大发点点头:“我知道,爸。”
他爸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他望着他爸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一直在他记忆里像山一样的人,好像矮了一些。
回程的车上,他靠着窗,一言不发。
小雨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车开出去很远,她才小声问:“哥,你还去参加同学聚会吗?就明天。”
他愣了一下。这两天光顾着回老家的事,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去。”他说。
“穿好点。”小雨说。
“我知道。”
“别跟小亮一般见识。”她又说。
“我知道。”他侧过头,朝她笑了一下,“你还挺啰嗦。”
小雨白了他一眼,把脸转向窗外。
天色暗了。高速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往后面飞。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饭桌上的那些话。
“一个月挣多少?”
“打零工可不行。”
“房子买了没?”
“我店里缺个管账的。”
每一句都在说:你没用,你不行,你被落下了。
可他知道,那里面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过得好不好。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比较的对象,一个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的参照。他的落魄,正好成全了他们的优越。
车子颠了一下,他睁开眼。
小雨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上,呼吸很轻。他轻轻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见张倩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聚会,你几点到?”
他想了想,回:“六点。准时到。”
张倩回了个“好”,后面加了一个笑脸。
他锁了屏,看向窗外。
明天,他得站着去。
不管多难堪,他得去。
因为这世道,你越躲,那些看你的眼睛就越多。你得迎上去,笑着迎上去,用你最不值钱、也最打不死的那张脸,告诉他们:
我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