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发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
装无所谓,装没事,装“我过得还行”。而其中最拿手的,是装傻。傻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人没心没肺,活着就是图一乐。
但他知道,那是假的。
就像此刻,他站在出租屋里,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一遍遍地练习着今晚聚会的表情。他咧开嘴,露出八颗牙,眼睛眯起来。不行,太假。他收了笑,再试试。这次嘴角扬得低一点,眼睛弯一点。好一点了,但还不够。
“你得笑出来,笑得像中过五百万似的。”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回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叹了口气,从镜子前退开。
床上摊着他仅有的几件衣服。那件白衬衫洗了,还没干透,下摆有一块淡黄的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裤子就一条,深色的牛仔裤,洗得有点发白,但还能穿。鞋子……他低头看了看,那双运动鞋的鞋底已经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半管快干胶,沿着开口的地方涂了一圈,再用手捏紧,保持半分钟。
胶水味很冲。
他皱着眉,把鞋放在地上,轻轻按了按。粘住了。
“还行。”他拍拍手站起来。
这双鞋是他两年前在地摊上花四十五块买的。穿了两年,底子磨得像纸一样薄。今晚去聚会,他得走不少路。他其实很怕它半路上再开口。可换鞋,他舍不得钱。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聚会六点开始,富丽华酒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过去得四十分钟。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大宝SOD蜜,挤了一点在掌心,往脸上抹。抹完脸,他又往头发上抹了点水,用手指往后梳了梳。两鬓有几根白头发,他凑近镜子,拿镊子夹掉了。
“二十九岁,有白头发。”他小声嘟囔,“这叫成熟。”
他套上那件半干的白衬衫,又把裤子提了提。镜子里的他,瘦了点,黑眼圈还在,但整体看着还行,像个在外面混得不上不下的普通人。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然后出门了。
公交车上,他站在后门附近,两只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子晃来晃去。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孩一直盯着他的鞋看。他低头一看,鞋边那圈快干胶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抹了层油。
他冲那小孩做了个鬼脸。小孩笑了,躲到妈妈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探出头来看他。
他心想:连小孩都能看出来,这双鞋不对劲。
六点差五分,他到了富丽华酒店楼下。
酒店门口停着一排车。他扫了一眼,有奔驰,有宝马,还有几辆新款的国产SUV。他把目光收回来,整了整衬衫下摆,走了进去。
三楼的包间门开着。还没进去,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喧哗声。刘洋的大嗓门像喇叭一样:“你说大发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跑路了吧!”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咧开嘴,一脚跨了进去。
“跑路?我李大发是那种人吗?”他提高音量,笑得满脸红光,“这不是刚下班就往这儿赶嘛!”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大发!”
“我靠,真是你!”
“好久不见啊大喇叭!”
刘洋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冲过来,照他胸口捶了一拳,又一把搂住他:“你大爷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来来来,喝酒!今晚必须把你灌躺!”
李大发被搂得喘不过气,笑着推他:“你轻点,我这刚养好的肋骨。”
刘洋瞪眼:“你还有肋骨?你只有板油!”
满屋子人大笑。
李大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三张圆桌,坐了小三十个人。男的大多发了福,穿着Polo衫或休闲西装。女的大多化了妆,背着各式各样的包,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看到了王磊,坐在主桌,正拿着一瓶酒给人倒。看到了赵晓梅,穿着红色连衣裙,笑起来还是有两个酒窝。看到孙志强,正拿手机给谁看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了张倩。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正转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笑了一下,很轻。
他也朝她点了点头。
“大发!这边坐!”有人拉他。
他被安排到了刘洋旁边,正对着张倩斜对面。这个位子很好,低头吃菜,抬头看人,都不会太扎眼。
可他一坐下,就成了焦点。
“大发,你现在忙啥呢?”有人问。
他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两下,漫不经心地说:“现在啊,搞慈善。”
“搞慈善?”众人愕然。
“对。”他一本正经,“我每天都去不同公司,给人家送劳力,完了还帮人家打扫卫生。不收钱。怎么样,高尚吧?”
两秒后,满桌人笑成一团。刘洋拍着桌子笑:“你可别吹了,不就是打零工吗?说得跟活雷锋似的!”
“打零工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李大发眨眨眼,“再说了,我这是多元化发展。今天布置婚庆,明天分拣快递,后天去给人家当‘超级奶爸’。你们别小看啊,我这叫全职自由职业者。”
孙志强接话:“得了吧你,上次那个超级奶爸,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哈哈哈,你那个粉色围裙绝了!”
李大发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一声:“那叫品牌形象。你们不懂。我当时可是整条街最靓的仔。好多小姑娘找我合影呢。”
“吹吧你就!”刘洋笑得直抽。
李大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圈:“真的。我本来可以靠才华吃饭,后来发现靠脸也行。再后来发现,靠脸皮更行。”
众人又笑。
张倩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两弯很浅很浅的月亮。
李大发瞥见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但他马上别开眼,继续跟刘洋他们插科打诨。
饭吃到一半,开始拼酒。男人们端着酒杯互相敬,气氛热得发烫。李大发是重点照顾对象。这个说“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你不得走一个?”那个说“大发你可是咱们班的气氛担当,不喝不行”。
他来者不拒。
刘洋拉了拉他,小声说:“你悠着点。这白酒后劲大。”
“没事。”他拍拍刘洋的肩,“我今天高兴。”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高兴。他是需要这些酒。酒精能让他的脑子变慢,让他那张搞笑的脸更加自然。每一杯酒下肚,他就觉得自己离那些破事远了一点,离这些热闹近了一点。
敬酒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就越来越进入状态。他给大家讲自己在婚庆公司遇到的奇葩客户,讲自己穿龙虾服摔跟头的事,还当场模仿了一段商场里喊口号的样子。满屋子笑声此起彼伏,气氛被他一个人拉到了顶点。
“大发,你这嘴皮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王磊说。
“那不行。说相声得拜师,我拜谁啊?拜穷神啊。”他打了个哈哈。
众人又笑。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聊起了正事。什么投资、什么股票、什么换车换房。那些词汇像一只只漂亮的蝴蝶,在餐桌上空飞来飞去,怎么也落不到他这儿。
他插不上嘴,就低头吃菜。这桌菜真好。梅菜扣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虾仁炒蛋。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菜了。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在嘴里,带回家去慢慢回味。
“大发,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啊?”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半拍。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大发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笑了笑:“我啊,挣得不多。但够花。这年头,钱多钱少,开心就好嘛。”
“对对对,开心就好。”旁边有人附和。
但李大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不大,却很清楚:
“没钱能开心到哪儿去。”
是孙志强。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不经意说的,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李大发脸上的笑没变。
“志强这话也没错。”他接话,语气轻松,“所以我这人吧,穷开心。开心得跟不要钱似的。”
他端起酒杯,朝孙志强一举:“来,志强,走一个。穷开心也是开心,对不对?”
孙志强抬头看了看他,皮笑肉不笑地举了举杯。
酒喝得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乱。李大发开始觉得头有点晕。他站起来去上洗手间,扶着墙走。经过张倩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少喝点。”
他愣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洗手间里,他洗了把脸。水很凉。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眼睛有点肿。
“你没醉。”他对自己说,“你清醒得很。”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想笑。笑他穿了一双快干胶粘的鞋,坐在这里跟一群事业有成的人推杯换盏。笑他兜里只剩四百多块钱,却要装出一副“我混得还行”的样子。笑他明明心里堵得慌,却还要说笑话逗大家开心。
他撑在洗手台上,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重新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饭局到了尾声。
有人提议拍照。大家挤在一起,笑容灿烂。李大发被拉到了边上。他弯腰站在那儿,像个刚入伙的。闪光灯亮了好几次,他始终咧着嘴。
拍完照,张倩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是不是喝多了?”她问。
“没有。”他笑。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没说话。
要走的时候,刘洋搂着他往外走,醉醺醺地说:“大发,今晚真开心。你他妈还是那么逗。我一见你就想笑。”
“是吗?”他笑,“那我这辈子,也算有点用处。”
“说什么屁话。”刘洋拍了他一下,“你好着呢。别听那些人瞎鸡儿扯。”
“我知道。”他说。
刘洋被老婆接走了。
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走了。
张倩最后走。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人都散了,才走到李大发身边,说:“我也往西走,一块儿吧。”
于是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
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几分。她的步子不快,刚好能跟上。
“你今天话不多。”李大发说。
“听你们说就挺有意思的。”她顿了顿,“尤其是你。”
“我那是瞎贫。”他自嘲地笑了笑。
张倩没接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我今天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挺累的。”她说。
李大发心里一紧。但他嘴上还是笑:“累什么,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到哪儿都是气氛担当。同学聚会没我多无聊。”
张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路口,她停下:“我到了。”
“嗯。”他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你少熬夜。”她说,然后转身朝巷子里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来。
走到出租屋楼下,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脚底往上涌,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泡软了。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鞋脱了。
鞋底又裂了。
那圈快干胶,在走了几千步之后,终于还是崩开了。鞋底像一张张开的嘴,在夜里无声地笑着。
他把鞋拿在手里,看了看,忽然就笑了。
“你真没用。”他对着鞋说。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就热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咽不下去。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夜很静。
没有人看见他。
他就这样在出租屋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把鞋穿上,站了起来。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扶着墙上楼,一步,一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
“笑一笑,明天还要接着装呢。”
他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黑,也很静。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走进去,一头倒在床上。
外面,风轻轻吹着。像是这城市在替他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