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上午来了第四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穿一条碎花裙子,简历上写的是“行政专员”。
上一份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一年,离职原因写的是“公司文化不合适”。
她坐下来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陈道以为她要记笔记。
不是。她翻到一页,上面列了七个问题。
她一个一个问。
“请问贵公司有双休吗?”
“有。”
她在第一行打了个勾。
“有五险一金吗?”
“有。”
又打了个勾。
“加班费怎么算?”
“没有加班费。”
笔尖停了一下,打了一个叉。
“下午茶有吗?年假几天?团建多久一次?有没有员工体检?”
陈道一个一个回答。
前两个有,后几个都没有。
她每打一个叉,嘴角就往下拉一点。
问完第七个问题,她合上笔记本,没再说话。
“那……”她想了想,“你们目前几个人?”
“算上我,两个。”陈道说,“昨天刚招了第一个工程师。”
“两个人。”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笑了一下,有种面试结束时固定的客气笑容。
“我再考虑考虑。”
陈道送她到门口。
她说:“谢谢您的时间”。这句话说得很自然,看得出来她面试过很多家。
他回到座位上,看着窗外。
科技园的停车场上有几只鸟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
陈道觉得自己应该沮丧。
两天里四个人,没成三个。那个行政姑娘问的七个问题,没有一个是不应该问的。双休、社保、年假、体检。这些东西不叫要求高,这些叫基本面。他能给出来的只有两项。
但林小禾昨天眼里的光,还在他脑子里。
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眼里才会有光。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他觉得,林小禾也是。
他没指望每个人都有这种光。行政专员的价值,本来就不在这上头。
下午,来了第五个人。
来的人四十五岁,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像是在什么单位穿了很多年的那种。
手里拎一个保温杯,塑料的,外壁磨得发亮。
“赵晓芳。”她说,“来面试办公室主任。”
后来凌芯所有人都叫她赵姐,但那是后来的事。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看白板,没有看机架。
她先看了一眼茶水间。
或者说,是“将来会是茶水间”的那个角落。那里现在只有一台二手饮水机和一张空桌子。
“饮水机滤芯换了没?”她问。
陈道反应了一下。“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陈道这下子没法回答。他确实不知道。
“房东说刚换的,我也没检查过。”
赵姐走过去,拧开滤芯仓盖看了一眼。
没说话。拧回去。
然后她走到窗户边,推了推窗框,皱了皱眉。窗框有点松。
再走到电箱前面,打开盖子看了一圈。
最后她站在陈道的工位前,看着他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空泡面碗。
“陈总。”她说。
“嗯。”
“你昨天吃了几顿饭?”
陈道张了张嘴。“……不记得了。”
“一顿。”她说,“刚才我在楼下等你的时候,看到你一点多出来去了趟便利店。一桶泡面。现在三点了,你还没吃别的东西。”
陈道没说话。
“陈总,我跟你说。”她把保温杯放在那台二手饮水机旁边,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知道这是一家创业公司,会很辛苦。”
听到这声“我知道”,陈道心底咯噔了一下。这语气和自己说“我知道”时一模一样,让他神情一振。
“你这儿——还行。”她看了一眼那两张旧桌子,那把坏了一半的转椅,“我见过更辛苦的。这间办公室用的是你自己的钱。”
“更辛苦的?”陈道问。
赵姐把保温杯重新拿起,喝了一口,缓缓说:
“上一家厂,我做了十五年,换了三个老板。第一个卷了货款跑路,第二个进去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报一串再普通不过的账。
“那两回,三十多号人的遣散、供应商上门讨债、客户要退货,是我留守帮忙,一件一件收拾干净的。厂没了,人总得有个交代。”
她顿了顿,继续说:
“烂摊子,我见过。收拾烂摊子,也是门手艺。”
“赵姐,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陈道问。
“现在。”
她拎起保温杯,走向茶水间那个角落,拍了拍饮水机。
“第一件事:这个滤芯过期了。楼下五金店应该有通用滤芯,我去买。”
“你怎么知道滤芯过期了?”陈道问。
“上一家公司,饮水机滤芯一年没换,三个员工肠胃炎进了医院。”她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滤芯。”
陈道站在那儿,看着她打开饮水机上方的柜子。
空的,只有一层灰。
她没有叹气,没有抱怨。她从自己包里取出一块抹布,开始擦。
擦完柜子,她从包里又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开始记。
陈道瞥了一眼:滤芯、窗框螺丝、电工(电箱老化了)、办公用品清单。
字很潦草,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价格和一个电话号码。
陈道回到白板前。
他在那行“员工 0→1”下面,又写了一行:“员工 1→2。赵姐。办公室主任。”
保洁阿姨只管打扫。办公室主任管的是让一间办公室能待下去:有水喝、有电用、窗户能在台风天不被吹开。
他没有画点。
他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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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术语
【办公室主任】把一间办公室的水电、设备、采购、报销、对外联系全部接过去的那个人。小公司里这个岗位到位不到位,直接影响工程师能不能专心干活。
【滤芯】饮水机里过滤水质的耗材,有使用期限。过期不仅不过滤,反而成为细菌滞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