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陈道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招到人。
他在招聘网站上又花了五百块，把推广位续了几天。
收件箱里多了几封邮件。
一封是猎头推荐，收费是年薪的百分之二十。一封是培训机构群发的广告。还有一封是来应聘芯片销售的，底薪要求一万五。
陈道全删了。
他看着白板上的架构图。存算阵列、数字逻辑、I/O接口、时钟网络。
画了五年，改过六十七次。
但如果没有人来画剩下的百分之九十，这百分之十什么都不算。
他拿起手机，想给苏敏发消息，但又放下了。
想求助，却不知道求助什么。
“帮我招人”？可苏敏不在深圳。“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但苏敏认识的人都比他贵。
他站起来，给自己又泡了一碗泡面。
面还没泡开，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看到一个蘑菇头、圆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的女生。
陈道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廊空的，就她一个人。
那一下他像是在期待什么，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叫林小禾，来面试验证工程师。”她说。
双肩包上挂着一个芯片形状的钥匙扣，在她说话的时候晃了一下。
没等陈道开口，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肩膀，落在那面白板上。
白板上画满了架构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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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钥匙扣是她大三时，在中科大微电子学院的开放日上领的。
一颗 Intel 4004的树脂模型，世界上第一颗商用微处理器。四千颗晶体管，制程十微米。
她拿在手里的时候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做一颗比这个大一万倍的。
后来她跟导师做过一段车规芯片老化测试的项目，负责把四十八颗样片在高低温箱里跑满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里她去看过九次。有两次是凌晨。四十八颗里最后挂了三颗，她把那三颗的编号背下来了。
她还拿过一次大学生集成电路创新赛的二等奖。
奖的名气不大。但她从那时起就明白：芯片不是画出来的，是测出来的。
她去面试过一家做 AI芯片的创业公司。创始人问她为什么做芯片，她说了同样的话。
对方笑了。“等你毕业再说吧。”
她没说话。
但她把那颗钥匙扣从书包上解下来，挂到了双肩包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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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存算一体的架构？”她问。
“是。”
“存内计算单元和数字逻辑的比例是多少？”
陈道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并不难，但这是行家的问法。
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她没像之前的应聘者那样，关心注册资本多少、融资了没有，也没关心办公室是不是只有四十平米。
她关心的是架构。
“你进来。”陈道说。
林小禾在唯一一张没坏的椅子上坐下。
陈道在白板上给她讲架构。
她中间打断了三次。
第一次问存算一体算出来的结果，拿什么当标准判对错。第二次问同一张版图流出来的片子，测出来不一样怎么办。第三次问和传统 GPU的编程模型怎么兼容。
三次都打在关键处。
陈道讲完，她没马上说话。
然后抬起头，脸红了一下，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的那种红。
“你哪年毕业的？”陈道问。
“今年。中科大微电子。”
“为什么来这儿？”
她想了想。
“我想做真正的芯片。”然后补了一句：“不是 PPT上的那种。”
陈道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群里问“国内有哪些 AI芯片创业团队”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经验，不是简历。是她在说“真正的芯片”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他需要找到眼里有光的人。
话越聊越深，最后陈道说：
“这里签一下合同，明天能上班吗？”
“能。”
她站起来，双肩包上的芯片钥匙扣晃了一下。
“哈哈！先坐下签名，不用过于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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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板。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陈道在白板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员工 0→1。林小禾。验证工程师。”
他在下面画了一个点。
泡面凉了，他重新加水泡了一碗。
林小禾回身把门轻轻带上，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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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术语
【验证工程师】专门找芯片设计错在哪里的人。设计的人证明它能行，验证的人负责证明它什么情况下不行。芯片公司里这两个岗位人数差不多。
【Intel 4004】一九七一年问世的第一颗商用微处理器，四千颗晶体管。今天一颗手机芯片里的晶体管数以百亿计。
【车规芯片】用在汽车上的芯片。要求比消费类严得多：零下四十到零上一百五十度都得能用，年失效率要低到百万分之几。
【老化测试】把芯片放在高温高压下连续通电很多小时，人为把它“用旧”，看能不能提前把隐患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