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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清明》|周至远

县里来的光为何而活slg123 2969字2026年09月02日 19:44

出门前他从厨房拿了两个橘子,又从柜子顶上摸出一小瓶米酒,二两装的,去年过年剩下的。他把这两样和纸钱装在一个袋子里。

清明这天没下雨。周至远请了半天假,没告诉厂里。他拎了袋纸钱,走到父亲坟前。坟在佛山郊外的山上,水泥碑,刻着周伯裳三个字。他把两个橘子摆在碑前,一个摆正了,另一个滚了半圈,他去扶,扶了两次才停住。酒倒在地上,土很快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深色,过一会儿也没了。他蹲下,把纸钱一张张铺开。纸钱是一沓沓压着的,中间打了孔,要一张张撕开,撕的时候纸边割了虎口一下,细细一道,没出血,就是辣。他用打火机点着。火苗窜起来,舔着那些黄纸,卷边,变黑,飘起碎灰。

旁边那座坟是新立的,碑前还放着花圈,塑料花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粉的发白。再远一点有座旧的,碑面裂了一道,字缺了半边。

上山的路是水泥的,窄,会车得退。路边几座坟挨着,有的坟前种了柏树,一人多高,树底下落了一层枯针。

上山的路边有个卖花的小摊,塑料桶里插着菊花,白的一把,黄的一把,纸牌上写着十五。他看了一眼,没买。往上走,遇见两拨下来的人,手里都拎着空袋子。有个老太太走得慢,被人扶着,他侧过身让了让。

他退后半步,蹲着,看火。风把灰往他这边吹,有几片落在裤腿上,他没掸。火光映着他脸,热。他伸手摸了摸碑面,水泥的,凉的,刻的字陷进去,指尖能卡住。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遍。说厂里难,说 Grant走了,说库里八百四十万的桌子卖不动,说老陈头问了工资。这些话,他在厂里、在办公室、在雨夜的厂房里,都演练过。可真到了碑前,对着父亲那三个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火苗窜起来,烟扑到他脸上,眼睛辣,他眨了眨,没揉。风斜着吹,烟往他鼻孔里钻,他吸进一口,咳了一声,嗓子眼里那点话,又被咳散了。他索性闭上嘴,看火。

他换了个蹲姿,把膝盖分开些,让烟从旁边过去。蹲久了右脚掌发麻,他把重心挪到左边。火快烧到指尖了,他把最后几张纸钱丢进去,火苗窜高,映得他手心发红。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突着。他很想碰碰碑上父亲的名字,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时手指在半空握了一下,握成拳,又松开。

纸钱一张张卷边,黑,碎,飘。他一张张续,手被火烤得发热,指腹的皮紧了一下。风大了一点,火苗歪向一边。他把纸钱往火里拨了拨,手指离火近,烫了一下,缩回。食指指尖那道前天扎的伤口,结了痂,被热气一蒸,又有点痒。他看着火,看纸钱烧成灰,被风一卷,散了。山底下有别人家在烧,远远传来鞭炮的噼啪,闷闷的。他听见了,没回头。山上有鸟,叫两声,停一阵,隔了差不多十秒又叫。

他想起父亲活着时,清明总带他来。父亲不说话,就蹲着抽烟,把烟灰弹在碑脚。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冷淡。现在他自己蹲着。纸钱烧完了。他坐到碑旁边的石台上。石台凉,隔着裤子,冰着他的腿。太阳到晌午有点晒,他后颈发烫,把外套脱了搭在石台上,袖子垂下来沾了土,他没管。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包烟,没掏。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来这儿,是自己走的,没让他扶。回去的车上父亲睡着了,头歪着,他伸手扶了一下,父亲的耳朵是凉的。

从碑这边能看见山下,远处有一片厂房的顶,灰的,一排排。他看了一会儿,分不清哪个是自己那一片。山下公路上过了一辆大巴,喇叭拉得长,声音传上来已经散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了一声。

父亲在的时候,清明回来要在路口那家吃碗云吞面。那家店前年关了,改成卖五金。他上午从门口过,往里看了一眼,货架摆到门外,铁锹靠在墙上。

手机在兜里震。他拿出来,是厂里组长:周总,今天那批桌子还做不做?他看了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回:做。发完他把手机扣在石台上。屏幕朝上,反光里映出他的脸,模糊的。他看那模糊的影,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出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他翻开手机相册,往回划。划到去年厂庆那张,一屋子人,父亲不在。再往回,是一张老照片翻拍的,九几年,像素糊,父亲站在一台机器跟前,穿蓝布工装。他把那张放大,放到只剩一片马赛克,又退出来。

他把手撑在石台上,石面粗,掌心硌得慌。撑了一会儿松开,掌心里印着一道一道的纹,过一会儿才平。他把外套袖子挽上去,又放下来,放下的时候蹭到碑面,一层灰落在袖口上,他拍了拍,拍不掉。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几道划痕,是跟钥匙搁一个兜里磨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他把手机扣回石台上。

风又把灰吹过来,一片落在他手背上。他这次掸了。他在石台上又坐了许久。山风一阵一阵,吹得荒草伏下去又起来。远处有鸟叫,两三声,听不出种类。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包烟,还是没掏。父亲在世时,清明这儿就他们爷俩,不烧多少,父亲说心意到了就行。现在他烧了一整袋。风把最后一丝烟吹散,他看着碑,碑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周至远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纸钱的灰都落定,山下的鞭炮也停了。他把手伸进裤兜,把那包烟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塞回去的时候烟盒被捏扁了一点。他凑近看碑上的字。周伯裳三个字都全,只有伯字右边那一点浅了些,是刻得不深。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层灰,灰落进那个点里,又填平了。

碑脚上有几只蚂蚁,绕着那片酒渍转。他看了两眼,没动。山下那户人家烧完了,两个人在收东西,一个蹲着捡地上的包装袋。他看着他们收完,走了。风把碑前那两个橘子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把歪的那个扶正,扶完又觉得两个挨得太近,往边上挪了半拃。山上的风到下午变了向,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背上,一会儿又凉了。他把外套重新穿上,扣子扣到第二颗,第三颗懒得扣。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土,把那袋空了的东西拎着,往山下走。

走到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碑在荒草里,水泥的,三个字被太阳晒得白。他没再说什么。他继续往下走,鞋底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半山腰有户人家在烧,烟直直地升,他闻见纸钱那种甜腻的焦味,混着青草。他走得慢,到一个拐弯,又停了一次,不是为回头,是鞋带松了。他蹲下系鞋带,手指不太灵,系了两次才系紧。

他系好鞋带,没立刻走。蹲着,看脚边的草,草叶上沾着一点白,是别人家烧剩的纸灰。他伸手捏起来,纸灰在指间一搓就碎了。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人间四月,他在这儿烧过一回。那回风大,把灰全吹到他脸上,呛得他直咳嗽。现在风不大,他也没咳,只是把那点白蹭在了裤腿上。

山脚下的水泥路上晒着一片谷,有人拿耙子翻,一下一下,翻过去留下一道道的垄。

山脚下有个卖甘蔗的,摊子边堆着一摞皮。他站了一会儿,没买。有人认出他,喊了声周老板,他应了一声,没停。

山下是公路,他拦了辆摩的。师傅问他去哪,他说厂里。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按住前襟。师傅又问了一句,上坟啊。他说是。师傅说,这个点来的人少,都赶早上。他没接话。师傅也没再说。车过小桥,河水浑黄,桥栏杆上有人晒了件红褂子,被风吹得飘。他看着那点红,一直到看不见。摩的在山路上颠,他抓着后座的横杆,手心出了汗,横杆上有锈,蹭下来一点黄。车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他膝盖撞在前座靠背上,闷的一声。他揉了揉,没吭声。路边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扫过他的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坟,也是坐这种摩的,父亲坐在前头,后背宽。现在前头是陌生的师傅,后背窄。他把手从横杆上松开,插进兜里,攥着那包没抽的烟。

回到家,屋里还是空的。他把那袋空东西扔进垃圾桶,洗手,水凉,指缝里还留着一点纸钱的灰。他站在厨房,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手背上,哗哗的。他看了会儿水,关了。

为何而活slg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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