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两个箱子,坏了一个轮子。
广播里报站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等了。车厢的人都在过道上挤,她最后才从座位底下把箱子拉出来。那道轮子的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咯噔,咯噔。她没抬头。
上车前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说一声几点到。号码按到一半,删了。她不想让母亲来接。
高铁到县城站,她拖着走。左边那只,右后轮卡了,每推一步就咯噔一下,像骨头错位。她左手提着那只坏的,右手拖着好的,肩膀被肩带勒出一道红印,衣服底下火辣辣的。出站口的人多。她低着头走,怕碰见熟人。县城小,站前广场谁都认识谁。她听见有人喊,远远的,不是喊她,她还是缩了缩脖子。
两只箱子都是两年前在城里买的,一只一百六十九,买的时候老板说轮子是静音的。车票两百七十八,她提前一天买的,没赶上打折那趟。车上她没吃饭,盒饭四十五,她嫌贵,买了一根玉米,八块。邻座是个男的,一路上在打电话谈价钱,声音压着,还是能听见几个数,一百二,一百三。她把耳机塞上,没放歌。
窗外的景从楼变成田,中间有一段全是厂房的顶,灰的,一排一排连着,看不见头。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下来一半。
站前广场有人举着纸牌接人,牌子上写着名字,字很大。旁边有个卖炒粉的摊,油锅哗啦一响,油味扑上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中午没吃。喇叭里循环播着招工的话,一遍一遍,说到月底包吃住。
出站口有个男的在看她,看了两眼就移开了。她不确定认不认识,加快步子往前走。出了广场,她才敢慢下来。
路过县一小,正赶上放学。小孩一波一波从校门口涌出来,书包甩得老高。有个孩子撞在她箱子上,说了句对不起就要跑。她说了句没事,人已经跑远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走。
县城的老电影院还在,门口的海报换了新的,边角卷了。往前是菜市场那一段,下午三点多,摊子收了一半,地上留着菜叶和水。她贴着边走,轮子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
到出租车道口,要走一段没铺平的路。碎石子硌着轮子的残骸,咯噔咯噔,一声比一声闷。她把坏的那只整个提起来,重量全压在左臂。肩带陷进肉里,她换了个肩,换过去那道红印更疼。路边的奶茶店开着,招牌红得刺眼。她想起表妹杨枝在那类店里打过工,高考落榜,没再考。杨枝见她回来,准得躲。她不想去想。
一只轮子坏了的箱子,她踢了一脚,箱子歪着滚了半圈,像个瘸腿的。她蹲下,把那个裂了的轮壳抠了,壳里卡着一小块石子,她抠出来,扔了。空了的轮轴上沾着黑油,她用手指蹭了蹭,油蹭到指腹,腻的。她把坏箱子扶起来,轮轴空转着,咔咔响。她试着拖了一步,箱子猛地歪向一边,差点砸到脚。她用脚轻轻挡住,鞋尖顶着箱底,那点凉从鞋面透进来。县城的下午有点风,吹得卷帘门哗啦响。她站了会儿,等那阵风过去,才又提起箱子,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让自己影子太显眼。
手心被提手硌出一道深沟。她停下来甩了甩手,甩完手指头发麻,虎口酸。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贴在身上,风一吹又凉。
一辆三轮车从身后过来,突突的,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头发乱。她侧身让,坏箱子碰到路牙,轮子那截塑料壳掉了,滚到沟里。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壳裂了,合不回去。她把壳攥在手里,指甲掐进去,掐出白印。骑三轮的师傅回头说了句什么,风大,她没听清,摆了摆手。她继续走。县城的下午,太阳偏西,照得卷帘门一排排发白。她拖着箱子,影子拖得长,两个影子,一个整的,一个瘸的。
走到一半,她把两只箱子都放下,坐在路牙上。左肩那道红印被衣服磨得发烫,她伸手进去揉了揉,指尖碰到那道楞,肉是软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脚后跟磨了个泡,她脱了鞋看了看,没破,白的一小块。路边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她低了头,等车过了才起来。
到家门口,母亲林秀芝在院里晾衣服。晾衣绳是铁丝的,中间坠了个弧度,母亲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抻平了才搭上去。看见她,手里的衣架停了。“回来了。“母亲说。没问为什么回来,没问工作。林小满嗯了一声,把坏箱子靠在墙上。轮子那块空着,像个豁牙。母亲的头发白了一片,是从鬓角开始白的,她记得去年过年还没这么多。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的,出入平安四个字缺了一个角。她伸手摸了摸那纸,脆的,指头一按就起了一道折。
她进屋,把箱子放平。帆布袋从公司带来的,logo朝上,她翻了个面。里面东西不多:笔记本、充电线、那盒薄荷糖、卷边的便利贴。她把便利贴压在笔记本底下,没看。
屋里还是老样子。她小时候那张书桌还在,桌角上贴的贴纸翘了边,是初中贴的。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瓶,里头插着几支塑料花,灰落了一层。她伸手把瓶子挪了挪,底下的桌面上留了个圈,是水渍干出来的。她用袖子擦了,擦不掉。
床单是新的,洗过一次,有股肥皂味。母亲知道她要回来。
肩膀的勒痕红了一道,她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眼下青。她伸手把头发捋了捋,捋不顺。她想起在城里,每天出门前要对着镜子弄半天。现在没人看了,倒不会弄了。她洗了把脸,水凉,激得脸一紧。毛巾是母亲的老毛巾,起球,有股樟脑丸味。她擦脸,那味钻进鼻子,县城的味。
出来,母亲在厨房剁菜,笃笃笃,刀落在砧板上,一下比一下重。林小满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母亲没抬头。这种不抬头,她后来才懂,比骂还沉。她把坏箱子拎到墙角。轮子那截空着,她拿那块裂壳比了比,对不上。她把壳扔进垃圾桶,听见咚的一声,轻。掌心的那道沟还在,红的一条,按下去发白。她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它慢慢回血。
肩还疼。她揉了揉,红印没消。天快黑的时候,她把两只箱子都挪到了床尾。坏的那只靠着墙,好的一只立着,像两个人,一个瘸一个全。她坐在床边,把帆布袋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把那张卷边的便利贴翻出来,看了眼最上面写的“周三交双十一预热“,叠好,塞回兜里。窗外有卖晚饭的吆喝,拖着长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样样看过去,又一样样装回去。装完还剩一支润唇膏,她攥在手里,没放回去。
窗外路灯是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斜着搭在床脚。
她把那张卷边的便利贴又翻出来,对着光看。纸角卷了,字是她自己写的,“周三交双十一预热“,底下还画了个小箭头。她想,这箭头现在指去哪呢。县城没有双十一要赶的片子,没有要剪的脚本。她把便利贴折成小块,塞进帆布袋夹层。袋子里的东西都没用上,充电线、润唇膏、那盒薄荷糖,像她这两年攒下的本事,回来全用不上。
晚上母亲炒了两个菜,一个茄子,一个青菜,还有一小碟咸鱼。母亲把咸鱼往她这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筷子,咸,多扒了两口饭。饭后母亲收拾碗,她在旁边站了会儿,想接过来洗。母亲说你去歇着。她就退回来了。
她坐到床边,床是小时候的,木头架,睡着腰硌。她躺下去,天花板上一道水渍,她认不出形状。她把充电线找出来插上。插座在床头,松,插头得顶住才通电,她拿手机压着。县城信号只有两格,鹿鹿那句别删转了半天才到,隔了三分钟。
手机震。是鹿鹿:满姐,你那账号我帮你挂着,别删。她看着别删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回:嗯。她把手机扣在肚皮上。天花板的水渍慢慢暗下去,天快黑了。
窗外有邻居在收衣服,竹竿磕在墙上,笃笃两下。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喊了一声妈,声音拖得长。
林小满没起来。肩上的红印,在衣领底下,热热的,像有人一直攥着那根带子。她翻个身,看见墙角那只坏箱子,轮子空着。县城的夜从窗外漫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回来,也像个掉了轮子的箱子,被提着,瘸着,不知道搁哪。